有些城市的“脸面”很会露脸,有些地方却总像是在背景里。你可以在市中心的咖啡店里拍出迷人的街景,在郊区县城的街头感觉时间被按了慢放键。为什么武汉看起来像一流都市又好像隔了几公里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件事背后有规划、资金和地形的合谋。
要是把时间倒回上世纪九十年代,武汉的市区跟周围县城不是水乳交融的状态,那个时候的地图上,市中心之外就是一大片农田,几个县城像散落着的珍珠一样,被田埂和河道分隔开来,我们常常把过去的三十年当作城市加速发展的时段,不过这个加速并不是平均分布的,很多资源,项目还有着力点都朝着那几条环线靠近去,于是那些更远一点的县城就被遗留在边缘地带。
按逆时针顺着城市的围绕线去瞧几个代表性县城,这种不均衡就看得更真切些。先从北边讲起,新洲的县城邾城(又叫邾城街道,建成区规模不大,官方说法快到十六平方公里,不过这当中掺了太多没完全填满的地儿—城南一块问津新城留下不少空白处,换句说就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城镇面积比表面数据要小,在那儿走着你就会觉得城市已经往外伸展开了,但那样子就像还没长硬骨头似的胚芽那样。
再往西一点,黄陂前川的城市感觉也是差不多的。按照统计口径来说,建成区大概也就是十七平方公里左右的样子,常住人口刚刚跨过二十万这个门槛儿听起来人数不少但放到整个环线之外的大格局里头就显得有点被挤占了的感觉,毕竟黄陂这三十年更倾向于把重点放在靠近三环一带的南部片区像是盘龙城啊汉口北这些地方投入得比较多县城本体的发展反而容易被忽视你可以把它当作是一种“选择性繁荣”:先把手中的弹药投射到距离中心最近那堵墙上远端的地方自然得不到同等支援。
往西去蔡甸,看上去像是和几个小县没什么差别—街道建成区也就是十六平方公里左右的样子(绕城高速以东没算,但是蔡甸有一个命运之门:新天大道就像一条纽带,把这座县城给拉到了汉阳那边好多。如果再把经由新天大道串联起来的中法生态城、已经竣工的部分区块合在一起看的话,那实际上蔡甸这块儿建成带就得将近三十平方公里才差不多。细分来从绕城高速到四环这一段已成形的带状建成区有十几平方公里,而绕城高速西侧的老城区带也有十七平方公里左右—这就跟测算了口径不一样感受就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叫统计学上的“口径敏感”。
汉南的纱帽街道在这轮比较里显得很突出,它的建成区大概有三十二平方公里,算是五个县城当中规模较大的一个,不过不要被这些数字给骗了,汉南扩张的背后有着特殊的缘由,地形加上周围的功能分区让这里成了个被动接受者,汉阳和汉南之间有个武汉经济开发区(经开区,这开发园区就像一道屏障一样挡着,所以汉南没法像蔡甸那样跟汉阳直接连成一片连续的城镇带。于是乎它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纱帽上头,形成了一种相对集中却又孤零零的镇区状况。
江夏的纸坊街道,按照老城区口径来算的话,建成区大概十三平方公里的样子,这个数字没有包含沿着文化大道、江夏大道两旁不断生长起来的一长溜带状建成区。要是把那些新的居住和商服带也算进来,江夏城镇的面积就会膨胀许多,甚至可能有六十多平方公里那么大,想象一下一条路能串起一片真正的城市连片,这说明城市的融合很多时候靠的就是一缕缕“筋脉”,就是一个个能够连续生长出来的交通走廊,而不是零散的点状开发。
把这几个地方放一起一比较,就冒出个奇怪的现象:黄陂、新洲、蔡甸和江夏这四个区的人口总数一般比汉南多,但它们的县城建成区面积却大概只有汉南的一半左右。人那么多,地咋这么少?这里面就有方向发展跟自然阻碍的原因。很多郊区过去三十年来一直往靠三环线那边近郊地带倾斜,这些近郊地带最先拿到城市的配套资源啊招商政策啊轨道快路啥的,这就造成了资源增长的地方先到前面去占着。“前置”嘛,这种“阻隔”的力量不可轻视—耕地保护红线啦湖泊网啦铁路线啦高速环线就像一层层看不清的栅栏,把这些老县城跟中心区给分开来了,在公路开车的时候望出去不是眼前都是密布的城市风景,而是大片开阔的田野上稀疏分布着一些工业园区和村庄,第一印象就是“咦这不是别的县吗”。
具体到每个地方,都有点戏剧性。黄陂离市中心不算远,但它的乡镇化被历史产业布局和近环带的倾斜所遏制;新洲真正的城市引擎不在老县城,在东边的阳逻,它距离三环线不过二十公里左右,却接收到更多资源,所以老城只好靠边;汉南没有足够的三环新城可以开发,地缘上的“夹层”使它只能在纱帽这一点上做到极致;蔡甸、江夏因为与市区通过主干道形成了“连续性”,所以在面积统计上占了便宜—这也说明了一条路的存在,有时候比几十亿更关键。
网上有一些讨论把原因归结到“这些郊区把发展都挤到了三环线内侧”,这也不无道理。过去三十年的城市化能量就像是潮水,只在一些固定的堤坝上冲破了出去;更远的堤段,加固堤坝的能量少,放水的机会也少,最后就形成了这种环内热、环外冷的局面。再往深处说,地方财政能力也是重要的因素:有财源的地方可以拿出更多的土地做城镇化,也可以引资搞配套建设;没财源的地方更容易出现点状开发的情况,靠着一个个小项目撑起来,很难形成大规模连续建成区。
我们也要提防统计口径的魔术,官方在不同时间、不同的报告里对“建成区”是怎么算的并不一样,是按行政边界来算还是连片建成算?绕城高速东边要不要算进去?沿线的新城带是不是当成原来的县城?这些都会让两个数字差上好几倍。有人按照蔡甸跟汉阳连通后的口径去算,得出将近三十平方公里;也有人按照老行政范围去算,只有不到十六平方公里的样子。这事儿对于统计学来说挺重要的,它会影响大家怎么看一个地方到底强不强,也会左右政策制定者怎么想问题。
再来说说情感方面,城里人觉得自己的城市面貌完整又现代,郊区就成了周末游的目的地或者“储备土地”,住在那些县城的人的感受就不同了,他们看着中心区的高楼在社交平台上光鲜亮丽,自己修了一条新路才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看见了一些。我们常说城市是人的集合,但城市发展并不天然公平地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政策、交通、自然条件和资金会筛选出一些“受宠”的地方,那里的年轻人更容易去中心区工作消费,老一辈留在逐渐被遗忘的街巷里,人口和面积之间产生一种错位感:人多但建成区小,人烟密集的地方不一定有相应规模的城市体量和服务。
未来十五年能填平吗?我自己也不太乐观。如果还是按照这样的结构性条件、资金投向,短期内让这些郊县的建成区规模扩张到一些外地县城那种水平,难度不小。像仙桃、天门、简阳这些外来县城,有的是因为地理上容易和主城区或者高速交通网络连续起来,也可能是历史上集中发展的政策倾斜多一点,在城镇化扩张上就占了便宜。武汉这边的郊县受耕地保护红线、湖泊水网以及重要交通节点、已有产业布局限制较多,除非是系统性的政策调整或重大基础设施突破以外,短时间内很难追得上对比对象。
不过故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结局的,城市有时候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掉下机会来:一条快线、一座桥、一片园区的转型都会让一个县城的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蔡甸和江夏就是例子,它们靠交通连通性得到的结果大相径庭,统计出来的数字不一样,感受到的真实情况也不同,我们不能轻视那些从小路变成大道、从带状变片状的可能性,也不能轻视地方政府在口径、规划以及招商引资上所付出的努力哪怕这些努力看起来很慢,总是伴随着争吵与摩擦。
最后留下一个问题给读者和城市的治理者,城市是为人服务的,如果有些地方一直被遗忘着,我们是不是可以问一句这样的分配是偶然还是制度的选择?也许十几年后环外的一片土地因为一个政策或者一条快速通道而崛起;也许它们还会在等待中慢慢老去。城市的脸庞不是美颜滤镜决定的而是由一条条路、一砖一瓦、一次又一次的投资,还有无数个普通人一起塑造的。不要只看到中心的光芒也要记得那些被光斑忽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