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去黄河入海口，岸边风里有芦苇和河泥味儿，潮水退掉之后，滩涂现出黑褐色的泥面，有人提着竹篮赶海，在泥巴里面掏花蛤和小蟹，这就是滨海生活的一部分，日子里的劳作就在这些滩涂上展开，芦苇丛中经常会有候鸟歇息，芦花白得像雪一样，湿地很广袤，远处还有抽油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铁臂上下摆动的样子就像是机器在做重复工作，油和海共同支撑起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与经济。

东营，岸边早晨、油田景象是城市的两面，黄河口的湿地给人开阔感，大片芦苇加水面反光让人觉得视线被拉长了。潮间带抓食物是当地人的习惯，河海带来的食材上桌是常事，清蒸大闸蟹膏黄吃一口姜丝醋就有海水鲜味，海肠切片和韭菜一起炒着下饭挺脆爽，这是很家常的味道。水煎包家里做就是皮外焦里多汁的那种，和滨海的鲜味搭得上，街边羊杂汤也常见，放火烧，火烧吸饱汤就热乎又暖胃，在河边茶馆喝蒲草茶看河水往东流，芦苇的气味随风进窗。

东营的另一个面向来自油田，抽油机群在平坦处拉出线条，黑色原油通过管道运到城市，油田工人穿着工装，在社区里常能见到他们来去。港口那边是东营港，它是对外贸易的关键点，货船进进出出，货物汇聚在一起，展现出一片现代化的样子，文化上广饶有孙武祠，院子里古柏粗壮，殿宇庄重，保存着一些与兵法有关的记忆，民间艺术馆存留吕剧的唱段和剪纸，剪纸中也可见得油田人的生活图景，渔民家的院子有人修补渔网，讲海事往来，油田社区的人执行生产任务，两种劳作在这座城市并行发生，春天时黄河口的春芽带着河泥气息，晨昏温差加上湿地条件让它们带有独特味道，泡一杯春芽看潮起潮落成为一种日常仪式。

从东营往南几个小时车程，山地和老矿区出现，枣庄的地表和生活节奏不一样。到了台儿庄古城，晚上青石板路挂着红灯笼，商铺里有人声叫卖，运河上有摇橹声拿煤矸石粉加泥土做材料捏出市井人物，作品里有生活的细节，旧矿区街巷安静整洁，清晨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回忆过去的采矿岁月，矿工过往留下的生活方式能看沉稳步调。

抱犊崮的山脉坡度不太陡，植被很茂盛，岩层比较复杂，地层里有特别老的灰岩也有挺晚近的砂岩，地质记录可以读出很长一段时间的变化。山里面早上经常起雾，光影在树林间分布得不均匀，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走路的时候要放慢速度，听脚步落在落叶和泥土上的声音，会感觉更接近这块土地的气息，微山湖那边又是另一种水景，湖面很大，芦苇荡伸展开来，渔船散落其中，水鸟停歇在芦苇上头，这里边景色有种苍茫的感觉，并不像济宁南四湖那么温柔。

枣庄的吃食也是山地和矿区的味道，街边辣子鸡用当地的土鸡加一把红椒快炒几下，油香十足鸡肉紧致带嚼劲儿，辣椒鲜麻直奔舌根却不伤喉。菜煎饼是常见主食，把杂粮磨成糊摊薄饼卷入土豆丝、海带丝或油条外酥里软带着杂粮的清甜质朴又耐饿。滕州的羊肉汤慢火熬羊骨很久，汤色乳白撒上香菜配上烧饼喝一碗赶走一天疲惫。路边还卖不少小吃食物有着直接烟火气。

台儿庄古城街角也有保留下来的一些纪念设施，在铁道游击队纪念馆里有旧铁轨、历史照片，记录着过去抗战的日子。到了傍晚的时候，纪念馆旁边空地上就会有很多孩子在追逐玩耍，历史的沉重记忆和日常在这里交汇在一起。旧矿区里面曾经开采煤矿的地方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节奏，街巷里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日子过得实在，市民们说话时也带着对时代的回忆。

把东营和枣庄放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地感觉到差别。两地的车程并不远，但是地形和经济支柱却完全不同，一边是海与河口的辽阔，湿地和港口带来了出海以及贸易的机会，沿海的食材还有生活的节奏有着自己的特色，另一边则是山地和矿业留下的痕迹，林带、古老的岩层加上矿井的历史塑造了另外一种城市气质，在这里人们的生活既保持着传统又面临现代化的节点。

这两种场景里，感官细节容易被记住，东营的潮水和芦苇，抽油机的节奏，港口忙碌的样子，这些都是城市日常的一部分。枣庄早晨的雾气，树林里的光影，矿工们的回忆，还有台儿庄绣花姑娘和泥塑师傅，这些把过去的工作和现在的生活串起来，手工活，街头小吃，历史遗留的东西，自然景色互相构成一个地区的特点。

从人和物两个角度两地的风景互相补充。东营的海和油给人开阔有力的感觉，枣庄的山和煤给人沉稳踏实的感觉，把两种样貌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山东这边的地盘有多丰富，出门走几个小时就会看见不同的地表、不同的食物、不同的手艺活儿还有不同的生活节奏，这些差别并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而是同一条土地上长出来的不同表情，每一种表情都靠普通人一样的动作、平常心一样的匠心以及家常便饭一样味道维持着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