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耀眼的女明珠
文/郑来成
在20世纪50年末至70年代初的海澄月港,曾经有一位美丽中年女性的身影始终穿梭在九龙江流域碧波上,成为漳州区域航运史上一道独特的靓丽风景。她便是庄珠,我那以船为家、与江海为伴的母亲,月港航运界唯一的女船长(船老大)。
那时的月港,商船往来不绝,母亲独自一人驾驶的那艘4吨位的木帆船,在千帆之中虽显小巧,却承载着沉甸甸的海上军粮和战备河沙运输责任。在那个年代,母亲驾驶的那艘木帆船,因受条件限制,没有机械动力的加持,船舶航行全凭人力划桨与风力相助,从九龙江下游到晋江安海的水路,成为了母亲日夜坚守的征程。粮食的清香与九龙江河沙的粗粝,是母亲航程中最常相伴的货物气息,每一次起航,都是一场与自然的博弈,每一趟的抵达,都凝集着超乎常人体力的辛勤付出。
身为船长(船老大),母亲要独自执掌航向,在风浪中精准判断航道的深浅、避开暗礁险滩,遇逆流时要奋力划桨、通过浅滩时要靠胸脯或双手撑篙,以确保船舶向前行驶;任凭汗水浸透了衣衫,其臂膀因常年劳作变得十分坚实有力,划桨的双手结满了老茧;货船一旦停泊靠岸时,母亲又化身成为一名装卸工,不辞劳苦将沉甸甸的货物搬上搬下,没有片刻的停歇。航运界的同仁们都知道,这份驾船的差事是一项十足的苦差,别说女子,就连身强力壮的男士,如非有钢铁般的毅力,也难于长久支撑。古人曰:“行船走马三分命”,这句老话道尽了水路航运的艰险,倘若遇上了恶劣的天气,狂风卷着巨浪拍向船身,船只在波峰浪谷中颠簸,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而庄珠,我的母亲凭借着丰富的驾驶经验与过人的胆识,一次次化险为夷,在波涛汹涌的江海上闯出了一片天地,赢得了航运界的赞誉。
母亲的身影,如同一颗耀眼闪烁的明珠,在月港的航运史上熠熠生辉。航运界的同行们敬佩地称她为“月港耀眼的女明珠”,赞叹她是航运界真正的女强人。那些年,江风吹白了她的鬓发,浪花刻下了她的邹纹,却从未磨灭她眼中的坚毅。母亲用女性单薄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用无所畏惧的勇气书写了女性的在航运领域的传奇。
母亲,之所以能成为月港航运界一颗“耀眼的女明珠”,主要得益于她出生在龙海锦江一个颇有名气的航运世家以及一个具有丰富航海经验船长父亲的精心培养。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从小就以行船为生计,一路生意兴隆,所以外公在年轻时就拥有一艘载重量约40吨位的海船。这艘海船,在当时月港航运界可算得上是一艘“巨无霸”,其船体很大,船身足足有28米长,船尾驾驶室生活区配有四个房间,全家人都住在船上;船舶主要航线是漳州至厦门,以运载粮食为主。
船航行时,外公的身份不仅仅是一名父亲,更是一名威严的船长,最高的行政指挥官;大舅、二舅都得听从他的口令操舵,而这时的母亲和大姨就是一名出色的水手。在家庭的熏陶下,母亲那时就基本掌握了驾船的本领,为之后她的船长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记得我孩童时,常常听奶奶说:“从前,我们郑家也是航运世家,同时也是漳州航运界的望族”。早在抗战时期,我爷爷也拥有一艘“电船”,爷爷驾驶的这艘电船与外公的木帆船跑的都是漳厦同一航线,因此两家长辈非常熟悉,加上同是漳码航运界望族之家,其门当户对,于是外公就把她宝贝女儿庄珠许配给我的父亲郑茂火。郑庄双方定亲不久,父亲于1951年3月和母亲在漳州隆重举行了婚礼。结婚后,郑家双喜临门,父亲因是一名“小知识分子”的原因,被漳州军管处选拔到龙溪航管总站当干部,而母亲继续在漳码航运社干老本行跑船,一直到1958年大跃进时,父亲因工作需要奉调到海澄航管站任职,母亲也随之调到海澄航运公司,当了一名女船长……
如今,岁月流转,母亲驾驶的那艘木帆船不仅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而且她也离开了我们兄弟好多年,去了另外一个极乐世界……但尽管如此,她动人的故事却永远镌刻在月港的记忆里,每当我凝望九龙江奔腾的江水,仿佛还能看见母亲驾船远航的身影,她那坚韧的风骨、勇敢的意志、敬业的精神、耿直的性格,如同江海中的灯塔,永远照亮着我前行的道路,激励着吾辈儿孙奋勇向前。
谨于此文,缅怀已陨落的月港耀眼明珠—我敬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