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十八,当晨光初照在邢台府前南街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上,整座城市便苏醒在一种传承了六百年的热闹里。火神庙前,香炉的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深秋的清冷空气交织。庙门外,仿古街上早起的摊主正卸下门板,“吱呀”声此起彼伏,像拉开一场大戏的序幕。远处,熬煮大锅菜的香气已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邢台火神庙会,这幕源自明朝永乐年间的民俗长卷,又一次徐徐展开。
一、香火六百年:从祈安之祭到盛世之欢
步入火神庙,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庙宇,飞檐斗拱间沉淀着时光。在火神宝殿前,上了年纪的香客持香默祷,姿态恭敬如他们的祖辈。一位赵姓老者告诉记者,他家住邢台南关,祖上五代人“每年十月十八,雷打不动要来拜火神”。
火神庙会的渊源,深植于人类对自然之力的敬畏。在中国传统五行观念中,火兼具创造与毁灭的双重神性。明清时期,邢台作为南北通衢的商埠,城内多为砖木结构的连片商铺与民居,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对火神(民间多指祝融或阏伯)的崇拜,最初是一种关乎社群存续的集体安全仪式。地方志记载,庙会正日,官府会参与组织祭祀,祈求“火德敛焰,四境平安”。
然而,庙会的生命力远超单纯的祭祀。随着明末清初商品经济的萌芽,位于邢台古城中心、交通便利的火神庙周边,自然演变为华北地区重要的年度物资交流市场。从山西的铁器、山东的布匹,到本地产的棉花、粮食,十月秋收冬藏之际,庙会成为辐射晋冀鲁豫的商贸枢纽。艺术的种子也在此萌发,为酬神而请的戏班,逐渐吸引了纯粹为娱乐而来的百姓,各种杂耍、曲艺应运而生。
六百年的演变,让庙会从庄严肃穆的官方祭祀,嬗变为一场属于普通百姓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节”。它见证了邢台从一座防备火灾的城池,成长为拥抱繁华的都市,其内核也从“祈求免灾”,升华为“庆祝丰收、乐享太平”。
二、人间烟火图:声色味交织的太平盛宴
上午九时,庙会迎来了它的高潮。人潮从四面八方向清风楼仿古街汇聚,摩肩接踵,笑语喧天,编织成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声浪是庙会的先导。还未见其形,先闻其声。清风楼下的戏台上,河北梆子《大登殿》正唱到高亢处,锣鼓铙钹的铿锵之声直冲云霄。台下,白发苍苍的老戏迷闭目击节,字字句句皆入心田。不远处,民间艺人的场子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打扇鼓”的队伍来了,妇女们手持缀有铜钱的彩扇与圆鼓,踏着古朴的节奏边舞边击,步伐轻盈而有力;“拉碌碡”的表演则充满农耕生活的诙谐,扮演小媳妇的演员神情俏皮,引来阵阵哄笑。更有那舞龙队伍,在密集的鼓点中穿梭翻腾,龙首所向,人群便涌开一条波浪般的通道。
视觉的盛宴同样目不暇接。除了流动的色彩与表演,那些静止的细节也充满故事。糖画摊前,师傅以铜勺为笔,以糖稀为墨,手腕轻抖间,飞禽走兽、神话人物便栩栩如生地凝在竹签上,引得孩童欢呼。旁边卖“江米脆”的老者,将和好的米面放入古朴的模具,在炭火上细细烘烤,甜香四溢。沿街的摊位,摆满了从虎头鞋、手工布老虎到葫芦烙画、木雕等各式传统手工艺品,每一件都凝结着手艺人的匠心。
而最霸道的,莫过于弥漫在空气里的复合香味。这无疑是庙会的灵魂。最负盛名的当属大锅菜。几口巨大的铁锅支在当街,锅下柴火噼啪,锅内沸腾翻滚:本地的五花肉、卤水豆腐、红薯粉条、大白菜,在浓稠的汤汁中相互交融。掌勺师傅慷慨地为排队的食客盛上满满一碗,热气模糊了眼镜,也暖透了心肺。人们或蹲或站,大口享用,这碗朴素而丰盛的菜肴,是无数邢台人关于庙会最扎实的味觉记忆。与之交响的,是油炸撒子的酥脆焦香、刚出炉烧饼的麦香,以及冰糖葫芦那晶莹透亮的酸甜气息。
在这声色味的交响中,“人”始终是画面的主角。年轻情侣分享着一串糖葫芦,笑容比糖衣还甜;中年夫妇牵着孩子,父亲肩头坐着女儿,手里还转着新买的纸风车;几位老友坐在条凳上,就着一碗大锅菜畅聊当年,皱纹里都舒展开笑意。摄影师们的镜头,捕捉下香客闭目祈福时睫毛的微颤,记录下孩童第一次吹出完美糖泡时瞪大的双眼。这些生动的面孔,共同诠释着“太平盛世”最朴素的真谛:不是遥不可及的宏大叙事,而是市井巷陌中,这份安心奔赴一场热闹、尽情享受当下欢愉的从容与踏实。
三、古韵今风:在传承中生长的城市记忆
时至今日,火神庙会依然古老,却也焕发新颜。它像一条文化的河流,既有深潭般的传统沉淀,也有新鲜的活水不断注入。
庙会的核心——祭祀仪式,依然保留着严谨的古礼。道长为民众举行的平安祈福法会,步骤一丝不苟,体现了对传统的敬畏。而在庙外的广阔天地,传统文化正以更富创意的方式拥抱当下。一些摊位推出了“迷你扇鼓”文创饰品,让年轻人可以将非遗戴在身上;网络主播们举着手机,将这场民俗直播给天南地北的网友;甚至能看到身穿汉服的年轻人,与表演“拉碌碡”的老艺人合影,传统与国潮在此奇妙同框。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功能。过去,庙会是获取物资、交换信息的关键渠道。如今,它的商贸功能减弱,情感与文化认同功能则空前增强。对本地人,它是年度性的“文化回家”,是维系乡土认同的精神纽带;对外地游客,它是一扇直观了解邢台历史与性格的窗口。政府部门也将其作为“非遗活化”的范本,在保护核心仪轨的同时,为其搭建更广阔的展示平台。
夕阳西下,清风楼披上金辉,庙会的人潮渐渐散去。摊主们开始收拾家什,戏台上的锣鼓也已停歇。火神庙内,最后一批香客虔诚叩拜后,将未尽的香火插入香炉。香烟缭绕,仿佛连接着过往的祈愿与今日的满足。
六百年来,无论外界如何变迁,农历十月十八邢台火神庙前的这炷香火,从未间断。它曾抚慰过对无常火患的恐惧,点缀过农耕商贸的岁时节律,而今,它最温暖地照亮着一幅河清海晏、民康物阜的盛世民乐图。那鼎沸的人声、那温暖的食物香气、那每个人脸上松弛的笑意,都在诉说着一个最简单也最珍贵的道理:最盛大的热闹,根植于最平凡的安稳;最悠长的文化,就活在当下这最鲜活的烟火人间。这,或许就是这场庙会穿越六百年光阴,传递给今人最宝贵的盛世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