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北方的城市出发的，原打算到广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歇息几天。到了河源之后本来想短住一下，没想到在那里呆了二十多天才离开。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再待几天吧，把心里对那里的喜爱给藏起来了。

河源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地方，城市里习惯了高楼与喧闹，便以为好景会立时就震撼心神。河源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缓和，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在街上看不到太多现代化的装饰，多的是低矮的房子，宽大的空地，这里的人不急不躁，日子按着自己的节拍走，待久些就会发觉那份踏实感。

万绿湖的颜色不深也不浅，是带光的碧绿。风不大时水面上很平静；风大些的时候水纹就像被揉开的一层绿色布，在上面动着。清晨时分常常有雾飘在湖上，看得到小船慢悠悠地划过，桨声也随着雾气断了又续起来，然后又聚在一起。沿着湖边的小路露水打湿了脚下的泥土，草叶上有水珠，零星开着野花，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声音。岸边渔民大多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撒网的动作十分熟练，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水之后就会溅起许多细碎的水花。

中午下午阳光好，芦苇的穗子白了。水鸟低空飞过，扑腾着落在水面，溅起的水花像散开的碎银。游人少，在湖边低声走着，晒太阳照相慢慢散步。傍晚的时候田野和村庄的光不一样。太阳把山影拉长，稻田到了成熟就是一片金黄，风一吹稻田就哗啦啦地一层一层翻滚起来，空气里有谷物的气息。

乡村的日常场景很容易就能被看见，老人在榕树底下摇着蒲扇，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趴在旁边睡懒觉，鸡慢悠悠地走过来又走去，一切都显得不急不躁，节奏刚刚好。村里的声音里藏着许多小细节，洗菜洗衣的声音、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重复又重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话音，这些声音加起来就是一种朴素的背景音乐。

去霍山爬山的时候，路上是石阶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上面还有很古老的痕迹，走在上面能感觉到年代留下的摩擦感。树遮住了阳光的一部分，阳光透过树叶照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在山里头还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声，山里的泉水从石缝中流下来，水清澈而且甜甜的，村子里的人说可以直接喝掉。爬上山顶之后视野就开阔了，可以看到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和湖，人呼吸起来也变得顺畅很多，心情也会放松一些。

围龙屋是河源的一种传统建筑，外墙大多土黄的夯土做的，屋顶则是黑瓦片一层层往上盖起来的，屋子外面檐沿儿稍稍弯翘着。走进围龙屋就能看见中间有个天井，地上铺了青石板，墙角处经常能看到一些青苔和从砖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屋梁上挂着晒干的菜、玉米、辣椒还有蒜头之类的，这些东西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被留下来保存着。碰见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年纪八十来岁，他说这些房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以前一整座围屋里住着好几家人的子孙后代，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去了，他就一直守在这里看着这些建筑物。“我还能给你们讲讲房子里边的故事呢。”这位老人说话声音很平缓地说出了房子背后的事以及家族分布的情况。

围龙屋的墙上有年代留下的痕迹，有些旧标语只有模糊的线条了，木雕上的花鸟人物局部残破却还能认出来，阳光从窗棂里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移动的影子，随着时光慢慢走动，给墙面和地面带来不同的光。

苏家围古村的景象是另一种日常。竹子成片地生长，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墙上爬满了藤蔓，小溪从村子中间流过，一座古桥横跨在小溪之上，走过这座桥时可以看到石头上的纹路被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走在青石路上的时候能听到脚下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在村里时常可以听到人们在晒谷场上或者田里唱着山歌，那些旋律简单悠长，老人们带着孩子唱歌，教他们歌词还有节拍，这样一代代的文化就这样传了下来。

村里有习俗活动的时候能看到穿传统服饰的人，敲锣打鼓或者抬着神像游行。村民准备供品在活动中分发点心水果，参加的大多数是附近家庭，行动中有着集体认真感，技艺和做法一代代传下去，围龙屋怎么建、客家山歌如何唱、做酿豆腐步骤怎样等等这些事都由老人教给年轻人或是孩子，现场教学很常见。

客家菜在河源就是用当地的新鲜食材，手法直接，保留食材的味道。酿豆腐是常见的一道家常菜，本地的老豆腐挖个小洞，把调好的肉馅塞进去，馅里放点香菇葱花，有时候会加切碎的马蹄，蒸出来汤汁很鲜甜，在一家小店我们学了做法，老板娘边做边教还请我们喝了黄酒。盐焗鸡也是用当地的土鸡和很多粗盐一起焗熟，成菜之后外皮带咸香，鸡肉紧实。五指毛桃煲汤，配土茯苓排骨，熬出来的汤浓而香气扑鼻，当地人常常喝觉得能祛湿健脾，春天有艾粄，拿艾草和糯米粉作皮，包豆沙或者花生馅儿，艾草味加上馅料的甜合在一起就是节日时常见的味道。

县城的早市很热闹，卖菜阿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艾粄、河鲜以及小吃。叫卖声和当地方言交织成一片活络的声音场，腌面是当地人吃早餐的选择之一，面条经过腌制之后口感很有嚼头儿，搭配摊主调好的酱料很是受人欢迎，猪杂汤里面放有猪肝，肠子，心等东西，汤底慢慢熬煮，摊主常常要凌晨四点多就起摊准备食材，除此之外的小吃还有老鼠粄，九重皮以及客家黄酒，老鼠粄就是用米做的，一般会配上肉末再加上葱花再加生抽，九重皮则是把米浆分层蒸，薄得像纸片那样，客家黄酒度数不算太高，喝起来温顺一些。

住当地民宿能感受到人的热情，老板夫妇每天早起煮粥、包子和咸菜，他们会把周边的游玩路线写下来给我们，提醒我们要涂防晒霜。有一天我们回来很晚，老板娘特意留着热饭等我们吃。离开的时候送了我们几包菜干和自家酿的黄酒，说以后来有时间门永远为我们开着。

村民的热情体现在许多地方，有人晒稻谷的时候会递上花生让你尝一尝；有人迷路了老大爷会把你带到正路上去，并且顺手拿了一袋子自家种的橘子给你。这样的温暖不是只发生过一次，在生活中就像一种礼数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在这儿待下的时候，日子慢下来了。不用逼着把自己看所有的景点，很多时间是在街上瞎转悠，随便找个摊上吃点东西，看看太阳，喝口茶，跟当地的村民拉几句话家常，那样的感觉呼吸都觉得透亮了许多，思路开始慢慢理清起来，在这里夜里睡觉也比城市的舒服，白天精神也更好些。久而久之呢就把一些琐碎的事情还有心里面的纠结冲淡了些许。

在河源还能听到寺庙的钟声，钟声响彻山谷之中，有一种安静的感觉。钟声与乡村生活相辅相成。

那天离开的时候，民宿老板在路边把我们送到车上，手里还捏着临别时给我们的菜干和黄酒。他说要常回来玩，语气很认真。上了车之后，丈夫还在念叨说以后也许会来这里住，想着住在山水之间，种一点菜，喝喝茶，过一种简单安静的日子。我们也开始憧憬未来，在这里安个家，过像眼前这样慢悠悠的生活。

把河源跟我们出发前所在的北方城市放在一起比，差别很大。那里是钢筋水泥和不断忙碌的节奏，这里却是绿色加慢半拍的速度感。对我们的意义也不只是暂时休憩这么简单，它更像是另一种能长期回味的生活方式吧？山水、食物还有人真诚的样子把这些都留了下来，也让我们觉得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