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戈壁深处的玉门，网上几乎清一色的描述都是“破败冷清”“人去楼空”“一片死寂”，仿佛这里早已是被时光遗忘的废城。
可当我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修路盖楼的工地随处可见，夜晚的街道算不上灯火辉煌但也灯火通明，甚至放学时分能遇到小朋友扎堆的堵车场景，更别提正在建设的大型商业综合体。
这就让人犯了嘀咕：玉门到底什么样？网上那些说法都是假的吗？这座“废城”难道真的又活过来了？
玉门的历史得从汉武帝元狩二年说起，当时就已设县，位置在现在的玉门市赤金镇附近，而我们这次探访的主角——老玉门，在赤金镇东南25公里处。
到达老玉门时已是半夜，本以为会是漆黑一片的空城，结果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意外：整个城市虽不说灯火辉煌，起码也算灯火通明，路上能看到零星车辆和行人。带着“不是说没人了吗”的疑惑，第二天我们立刻开启了城市探索。
走在老玉门的街道上，最先感受到的是它的“烟火气”。老旧菜市场里人头涌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步行街虽不算新潮，却也熙熙攘攘，新开的零食店、餐馆一家挨着一家。
路边的台球室传出“咚咚”的击球声，充满了生活气息；酒店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KTV的霓虹灯夜晚亮得晃眼，炸鸡和海鲜这类“时髦”美食在这里也能轻松吃到。
甚至路边招聘启事上的薪资都透着活力：仓库保管员4500元/月、文档录入4000元/月、货车司机5500元/月，和想象中“无人问津”的废城完全搭不上边。
老玉门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可是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我国石油进口通道被切断，全国陷入油荒。
1938年国共合作勘探开发玉门油矿，1939年8月11日，玉门老君庙1号井成功出油。从那时起到新中国成立，玉门油矿累计产油50万吨，供应了全国90%以上的石油，成了抗战和建国初期的“能源支柱”。现在老君庙油井已经成了工业旅游景点，见证着那段辉煌岁月。
1949年9月25日玉门油矿和平解放，1953年成为苏联援建的156个重点项目之一。一时间，大批人员、物资从全国各地涌向玉门，苏联专家也陆续到来。
解放路上的苏联专家楼高三层，建筑面积2352平米，是当时的标志性建筑；石油工人影剧院、二医院、一排排筒子楼、厂房和机关大楼，共同构成了老玉门的城市底色。其中玉门石油管理局老楼现在成了游客服务中心，也是693人防工程的入口。
六七十年代，受国际局势影响，玉门建设了693人防工程。这是个洞穴式建筑，最深处距地面70米，总面积超8万平米，相当于200多个标准篮球场，目前只开放了2773平米。
走进去能看到射击孔、仓库、作战指挥室、医务室等，到处都是当年的真实标语和物件，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个火红的年代，而且20元一人的门票性价比极高，认真逛下来起码能看一个半小时。
可惜好景不长，经过半个多世纪开采，玉门石油产量从1959年高峰期的140.62万吨，下降到1999年的40万吨。围绕油田的企业大量破产倒闭，经济支柱动摇。
2003年玉门市政府搬到70公里外的玉门镇建设新市区，此后十几年，老玉门的职工家属陆续搬迁，有的去了新玉门，有的去了酒泉。
2009年，玉门被列为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慢慢成了网上所说的“废城”“鬼城”，破败的建筑、荒芜的街道成了它的标签。
但老玉门并没有真的“死去”。首先，玉门油田只是油少了，不是没油了，部分厂区和机构依然保留，比如市区显眼的玉门炼油厂，油田职工的居住、生活和消费还留在老玉门，寒冬来临前工人给暖气管道包保温层的场景，就是“有人住”的最好证明。
其次，老玉门有大量性价比高、已三通一平的工业区，吸引了新企业入驻，比如甘肃聚化在这里投产了占地超8000亩的高性能硅氟材料一体化生产基地，市区的新楼就是他们的员工周转房，还有新的售楼处和酒店。
最后，工业旅游的出圈让大量游客涌入，酒店经理说旺季时满房，淡季每天也能卖掉50%的房间。
这些因素叠加，让老玉门常住人口从不到1万涨到3万，流动人口也来此淘金，就连老一中都被盘活招商引资。不过要提醒游客，抽油机（俗称“磕头机”）底下禁止站人，以前常有事故发生。
从老玉门向西70公里就是玉门新城，路过赤金镇时能看到已解除保密的404核工业基地废弃生活区，这里房屋成危房，只剩残留的教员画像诉说着当年的喧嚣。
而玉门新城是个现代化城市：道路宽阔笔直，楼宇排列有序，绿化率超40%，高铁、学校、医院、公园等配套齐全，公园甚至摆放着米格15战斗机，透着重工业城市的硬核。
新城的重点依然是工业，但早已不局限于石油——这里是世界级风口，年均风速7.9米/秒，年日照超3300小时，成了新能源发展的宝地。目前规划了1700万千瓦风电、2400万千瓦光伏、200万千瓦光热发电，截至2024年底，各类电力装机规模达723.9万千瓦，累计发电760亿度。
关于老玉门该不该搬的争议持续了几十年，资源枯竭、环境恶劣 vs 搬迁成本高、转型收益不确定，财政、感情、公平、效率等因素交织，没有简单的对与错。
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老玉门和新玉门都在找新方向，而它们的核心底色从未改变。就像老玉门响彻全市的整点报时和广播，从拼搏年代延续至今；曾经的石油工人变成退休老人，在新玉门广场演奏青春。玉门的老故事没走远，根里的那股精气神，从来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