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是那些正在慢慢“死去”的三线城市的悲鸣

旅游资讯 18 0

在如今中国大陆的694座城市中,一线城市只有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四座,它们加上15座新一线和30座二线,也仅占中国城市数量的7%。此外,是70座三线、90座四线、129座五线和许许多多地图上沉默的“无线”城市,它们一同构成了中国的血肉。

三线城市,往往容纳着大量的乡镇、县城,它在中国的地域生态中是极其普遍的存在。然而,乏善可陈的基建、平平无奇的经济、鲜为人知的文化,三线城市在当下深陷极其严峻的困境。

它们一般只能作为二线或一线城市的“卫星城”存在,跻身一二线遥遥无期,而退化为四线城市却“指日可待”。在这些城市的腹地,似乎永远是一片片灰蒙蒙的老街,闪烁着黯淡的路灯,周末出游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座公园与商城。紧张的财政、外流的人口、匮乏的资源、低迷的产业,极大制约着它们的转型与发展。

对于这些“被遗忘的大多数”而言,无论是脱实向虚,大搞文旅经济;还是奋起直追,开启刮骨疗毒般的产业转型,都是非常艰难的抉择。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从某种程度上看,莆田是一个最好的三线城市样板,它折射出中国三线城市的现状与命运,并集中体现了三线城市所面临的困难,以及无法获得新生的根深蒂固的原因。

福建人喜欢说:“好男不娶福州女,好女不嫁莆田郎”,这是因为福州女出身省会,又要“三金一厝”的彩礼,难伺候;莆田男喜欢外出打工经商,本地又重女轻男,很排外,外嫁的女性免不了要被欺负。民谚是信息不发达的古代社会的一种“大数据”,但本身并没有什么参考性,福州女不都是公主病,莆田男也有妻管严。

只是这句民谚向我们展示,莆田这样一个在政治、经济等各方面都排不上号的平平无奇的城市,却有着着实不低的文化影响力,当然这个影响是美名还是恶名,就有待商榷了。

西天尾扁食

作为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三线城市,莆田的成功与失败都是极具典型性的。你也许从未去过莆田,但大概率不会对这座城市感到陌生,因为你肯定见过莆田人或用过莆田货

满大街都有的莆田鞋,自是不待多言,全球30%的耐克、阿迪达斯等运动鞋都由莆田生产。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超过85%的民营医疗产业、70%的木材进出口产业、65%的金银珠宝产业、35%的油画产业和20%的制鞋产业,都由莆田籍商人包揽,最出名的莫过于“莆田系医院”和“莆田鞋”。

莆田,旧称兴化、莆阳,地处福建中部沿海,位于泉州与福州之间,属于闽东文化区与闽南文化区的过渡地带,却保持着相当高的文化独立性,发展出了莆仙文化区。莆田面积仅420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350万,下辖仙游县、城厢区、荔城区、涵江区、秀屿区和湄洲岛,是福建第二小的地级市,各方面都不亮眼。

目前,中国总体城镇化率约为64%,福建省的城镇化率约为68.9%,而莆田的城镇化率却不到63%,虽是东南沿海地区,却遍布乡镇,这里土地贫瘠、资源匮乏、地形崎岖,生存空间有限,莆田人为了谋生,自古便常常出外打拼。莆田的人口流失相当严重,仅厦门、福州两地就有超过80万莆田人,一句话,都是被逼的,但凡家乡有口饱饭吃,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福建是一个独特的省份,这里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与台湾省隔海相望。自唐宋以来,福建的行政区划便无变动,12.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河谷纵横、峰峦如聚,形成了八个独特的地理单元,史称“八闽”。“闽”的原义为“长蛇”,最早是中原人用以指代南方部落的称呼,

仙游菜溪岩

福建最早的先民被称为闽越部落,公元前334年到公元前110年,中原大乱,波及两湖,荆楚地区的百姓南下与闽人结合,诞生了最早的政权闽越国。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一统天下,秦征百越之后,将福建纳入版图。西汉建立之后,福州建城,自此中原王朝在此建立了正式的统治。

中国最早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都位于黄河流域,即“中原”,所谓“中国”之义即为“中原之国”,除了南京,历来王朝建都均在长江以北。然而随着天灾人祸、战乱动荡,加上南方优越的气候条件和土壤状况,最后走向南强北弱的格局。

历史地看,中国南北的人口格局有过三次大变动。第一次是公元前113年汉武帝平南越,大量北方士兵融入南方;第二次是316年西晋灭亡,超过200万人随着晋室南下,史称“衣冠南渡”;第三次是1127年北宋灭亡,上千万汉人跟随南宋政权南下定居,河南、山东、陕西和河北的许多州县十室九空,自此中国南方的人口和经济规模彻底超过北方,并持续至今。

福建在古时一直是南蛮之地,它的名字取自闽东的“福州”与闽北的“建州”,福建80%的土地都是支离破碎的山地丘陵,开发率极低,是兵家不争之地,直到今天都依旧是中国森林覆盖率最高的省份,也因此,福建很早就通过向外移民纾解人口压力,下南洋、过台海、奔潮汕都是如此。

台湾妈祖庙

经济发展的底层逻辑是人口与资源的配置与合作,这依赖于畅通的交通与高度同一的文化,福建地形破碎,交通隔绝,形成了所谓的“八闽”,经济不好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潮汕地区的先民基本都来自福建闽南,他们就是因为广东经济更好而逐渐建立对广东的认同。

就拿语言来说吧,福建从未形成像广东“粤语”的“闽语”,这片土地上有着客家话、闽南话、福州话、莆仙话等等的方言,隔了一个村便有不一样的口音,就比如莆田内部的莆田与仙游,在方言上都有许多不同之处。

建国之初,国务院派出语言学者到福建调研,他们来到莆田后,想当然地认为夹在福州和泉州之间的莆仙话应该是闽南语与福州话的混血,结果调查后才发现莆仙话是一种高度独立的福建方言,这个小小的莆田居然在两大强势文化区之中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

莆仙话中保留了大量古汉语的词汇和读音,比如筷子是“箸”,锅是“鼎”,镜子是“鉴”,书是“册”,生气是“冲冠”,第三人称是“伊”,等等,这些都是最原生态的汉语。

莆仙戏

莆田和仙游原本都是兴化府辖下的县,随着兴化府被裁撤,两地曾经分别归属福州、泉州,1983年莆田县升格为市,莆田和仙游才再次合并。眼看着老兄弟变成“头鸡”,这也导致了过去与莆田平起平坐的仙游县的不满。可谁让整个福建只有莆田和仙游文化相通,也只能如此安排。这种窝里斗、窝外合的情况,也不仅是莆田的特色,更是整个福建乃至整个中国南方的文化缩影。

不怕大树不开花,就怕莆田佬说话”,莆仙话虽然不如闽南话那么知名,却也承载着极其丰富的汉语方言基因。莆田人的乡愁很简单,一碗卤面、一口红团、一眼妈祖、一声莆仙戏就可以勾勒出来。也就是这样一座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小城,走出了庞大的莆田商帮。

莆田江口卤面

自1980年起至今,在莆田以外打工、经商和定居的莆田籍、莆田后代人口多达280万,足迹遍布8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他们之中也出现了许多名人,比如加坡前首富黄廷芳、中国香港首富李嘉诚都是莆田人的后代。莆田商帮一年创造3万亿元人民币的营收,而莆田GDP不过3440亿。

黄廷芳

莆田在改革开放之后的支柱性产业是制鞋业,在1985年成为全中国最大的制鞋基地之一,全市遍布4200多家鞋厂,年产量14亿双,约占中国总产量的9%。很多人认为莆田鞋是假冒伪劣产品,事实上,莆田原本就是这些国际知名品牌在中国最大的代工基地,因为莆田很早就攻克了胶粘技术的难关,比后来的泉州晋江早上20多年。

之所以声名狼藉,也和许多在外经商的莆田人有关,他们直接绕开了正规的渠道,借助莆田鞋的牌子销售来路不明的鞋子。这和莆田系医院的坏名声,如出一辙。2016年,魏则西事件爆发,青年魏则西因为百度选择莆田系医院治病而丧命,一时间把莆田系医院推到了风口浪尖,事实上,莆田系医院本身只是民办医疗机构,只能承担极少数的医疗功能。加上风行多年的“莆田鞋”也与山寨、造假、劣质等标签挂钩,连带着“莆田”二字极大污名化,一时间,人人“谈莆色变”。

莆商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虽然富可敌国,却从不反哺家乡。因为他们的财富来自全国或全球各地,唯独与莆田无关。他们可以在莆田大兴土木,修路修祠修庙修学校,设立奖学金,唯独不愿意投资产业。可以衣锦还乡,却不愿意带乡亲一起发财,说白了,财富不能与莆田人共享,骂名却要全莆田一起担着。

莆田东庄镇的豪车

莆田鞋、莆田医院的乱象,说到底都只是一小撮莆商的行为,如果以此来定义整个莆田是有失公允的。曾经的莆田是制造业强市,以制鞋、食品加工和工艺品出口为三大支柱,坐拥东庄医疗、涵江制鞋、北高珠宝、忠门木材、江口寺庙、常太鸡公煲、仙游加油站的商业格局。

莆田系医院的分布

说个有意思的,大家可能会认为重庆鸡公煲是重庆菜,但事实上,它是正儿八经的莆田菜,,“鸡公”是莆仙话“公鸡”的读法,由一个名为张重庆的莆田人发明。所以,但凡是麻辣口味的重庆鸡公煲都不是正宗的,莆田人不嗜辣,重庆鸡公煲是不辣的。

大家熟知的莆田系医院主要由莆田秀屿区的东庄镇垄断,只有医美和男科业务,因为太过出名,到后来许多外省人也假借莆田系医院的牌子,说实话,和莆田没有什么关系。在东庄镇,你可以看到极其魔幻的一幕,狭窄破旧的村道挤满各色豪车,低矮失修的村房与金碧辉煌的别墅比邻而居,这一幕生动地揭示了莆田的困局,富裕的只是少数。莆商一年赚3万亿,又有多少钱回流莆田呢?更多的莆田人也只是辛勤工作,养家糊口而已。

莆田强大的宗亲文化,形成了极强的排外效应,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村,一村带一镇。莆田也因此形成了一个悖论,一方面因为莆田的地形闭塞,大量人口外出闯荡,相对开放包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地形闭塞,文化传统保持较好,民俗观念保守落后。

许多被垄断的产业,虽然打着莆田之名,却与大多数莆田人无关。全国超过50%的金银行业都被北高镇垄断,深圳的珠宝行当10个老板里8个都是北高人;全国90%的木材进出口,都被忠门镇包揽;40%的红木家具由仙游榜头镇承包,在东南亚的木材市场,莆仙话比闽南话更加好用。

莆田不富,但因为大量莆商的存在,也掀起了一阵攀比斗富的习气,在莆田,许多人嫁女儿、娶妻,都已经斗到了几百万嫁妆和彩礼的地步,徒增负担而已。

近年来,莆田试图努力转型旅游城市,但目前来看,收效甚微。莆田最大的文化名片莫过于妈祖文化,莆田是整个福建民俗文化保留最好、最完整的地区,现存各式宗祠庙宇多达4000多座。这里古代地穷民贫,许多人被迫出外谋生,因而非常需要精神信仰寄托,由此诞生大量神明崇拜。

在这其中,妈祖是最具代表性的。妈祖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原名林默,生于北宋年间的莆田湄洲岛,她生性善良,喜好助人为乐,经常帮助渔民疗伤。28岁那年,林默为了救人溺亡,被莆田百姓供奉为神,得到朝廷的认证,从宋徽宗到清同治,一共有14名皇帝加封她多达36次,最后封号长达42字:“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福佑群生诚感咸孚显神赞顺垂慈笃祜安澜利运泽覃海宇恬波宣惠道流衍庆靖洋锡祉恩周德溥卫漕保泰振武绥疆天后之神”,超越关圣帝君。

刘涛因为饰演妈祖,而被任命为妈祖文化宣传大使

随着东南沿海百姓向外传播妈祖文化,时至今日,妈祖已经传播到50多个国家和地区,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共有妈祖庙多达6000座,信徒数量超过2亿人,蔚为大观,凡有华人处,皆有妈祖庙。对于莆田而言,妈祖的确是摇钱树,湄洲岛每年招揽海内外游客超过2600万人次,创收多达300亿。

澳门妈祖阁

可问题是,旅游业终究比不上制造业,莆田要政策没政策,要钱没钱,现在连人口也在急剧流失,有点能力的年轻人都会选择去厦门、福州或者更远的上海、深圳、广州打工,前面提到的许多莆商,产业基本都在新加坡、中国香港。莆田也正是福建的缩影,夹在广东和浙江这两大经济强省之间,十分尴尬。今天的莆田,有大量空心村,是中国农村人口流失最严重的地级市之一。

莆田正是三线城市的一个集中代表,这些没有任何资源和政策优势的城市,在剧烈的市场化改革中,无法立足,只能沦为“一二线城市人才蓄水池”。莆田的制造也在迅速消亡,莆商的资本又无法助力家乡发展,假鞋、假医院和吃拿卡要等问题都在摧毁莆田的未来,

截至2024年,莆田GDP已经连续五年放缓,2020年的人口外流多达44万,为全福建之最,这些都是结构性的问题。说起来,人口外流这一点倒真是古今同步,自科举创立以来,莆田和仙游共有1700多名进士,乃东南之冠,胜过福州,许多莆田人还位极人臣。无奈啊,要想谋生,只能考出去。

蔡襄,仙游枫亭人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或许莆田人的骨子里都刻着这句歌词,生来一无所有,只能向前奔跑。莆田的希望从不在远方,而就在此地与这些生长于莆田的百姓身上。

蒲草之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