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后，最能勾起那段旅程回忆的大概就是冬天里的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股海味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九龙江边的声音、石码镇上的早市和埭美那些手工活儿。房东在我们告别的时候把一袋紫菜塞到我手里说炖蛋里放点这个可以顶着念想。我每次喝汤都会想起那条河还有那么一群人守着的一种生活。

从丰台站上高铁，先去漳州，在坐小巴到龙海。窗外的景物渐渐换新，平坦的北方土地被更多田埂、稻田和香蕉林取代，眼前出现了像丝带一样弯绕在田间地头上的支流。到了县城，“海鲜大市”“侨乡重镇”的网文描述不是旅行时唯一的印象。真实的街巷里有河口的桨声、巷子中的炒菜香和柴火味。这里的人们生活于离水很近的地方，生意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则是街坊之间的相互照应以及厨房中升起的烟火气。

第一晚我在石码镇老街一栋两层侨宅住，房东是退休语文老师，他家院子里长了棵杨桃树，树枝伸到二楼窗台那么高。外面清晨有动静声把我吵醒，“哗啦哗啦”的，出门一看隔壁的林阿婆正坐在小马扎上把海蛎壳择干净，她竹篮里堆着半剥开的壳，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她丈夫过去靠海讨生活，后来身体不好，她天天要到河埠头买海鲜自家做了再分给邻居吃，她说吃海鲜不讲花巧，关键是看鲜还是不鲜，火候合适不合适。

林阿婆的海蛎煎做得很简单，她用的淀粉不多，蛎肉原本的鲜味保存得很好，吃起来蘸着自己调的蒜蓉醋，比我之前在大城市餐馆里吃到的有更多生气。那种“生气”不是味道很重的意思，而是食材本身的鲜活和处理时的直接与克制，陈老师跟我说过这里的人评价海鲜的标准就是新不新鲜、火候到不到位，做法不用太复杂，只要能吃出海鲜本身就好了。

石码镇的早市在九龙江边，天还没大亮就开张了，最热闹的时候要到上午十点多才收摊。卖海货的地方人最多，老人们围成一团挑鱼挑虾，买和卖的声音掺杂着河水腥味一起扑面而来，这就是有地方味儿嘛。有个阿姨卖海蛎戴着斗笠拿小刀撬壳现卖，海蛎肉透亮竹筛里基本没水，她说一天能撬多少全看运气，要看那天海货有多丰富，慢工出细活。旁边还有一位阿婆做麻糍，现用石臼木槌打糯米，节奏均匀，麻糍裹花生粉芝麻软糯不腻，摊主们大多挺热情，给个小吃也常有的事。市场里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贝壳摆件、手工竹篮，还有番仔楼模型，是退休木匠做的，雕工精细，就像把小镇的一角搬到了这里一样。

市场的对面或者附近，社区里有歌仔戏的演出。搭个戏台在广场上，都是本地阿姨，年龄四十到六十几都有，唱的是老戏，台词和曲调都不专业戏班那样，但她们唱得很认真。剧团不为钱赚，大家坚持每周排练一次，是为了把这门唱腔故事传给下一代人看。演完之后，穿戏服的阿姨端着一杯菊花蜂蜜茶过来，提醒对方晚上多穿衣裳，很暖的样子。

离开镇子的热闹往里走，我去埭美古村。村子沿着河岸造，石阶一路铺到水边，河边有人在洗渔网，网上挂着小银鱼，像是挂在针线里的彩色珠串，屋子里藏着老木窗的窗棂，上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被灰尘蒙上了一层旧气，但几代人都住过的地方摸出来光溜溜的一片光滑。村里还有人在织渔网的老织机前坐着，给孙子孙女做去海边玩的网，老一辈的人还这么手忙脚乱地弄这些东西，就是怕“手生了念想就断了”。祠堂里我遇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许姓老人说他们家族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家家户户的房子挨着挨着，他从布包里面掏出来几张黑褐色的小饼，说是祭祀用的双糕润，是糯米和糖做的东西，咬起来软乎乎的有焦糖味，不像超市卖的那种全是甜味的糕点。

我没去太武山的热门观景台，而是跟着陈老师走了一条小路。因为人少所以能看到平时游客看不到的东西。山路边有野生的杨桃树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灌木，叶子上挂着露水踩上去裤子都会湿掉一点点。山上有一块刻着红字的石头，陈老师说那是驻军留下的，表示这里曾经是海防线上重要的路段之一。在半山坡遇到一个挎着竹篮的老阿婆，里面装满了她摘来的野杨桃，就给我们递了两个让我们尝一尝，野杨桃一开始吃起来很酸涩但是过会儿就会变得甜甜的，感觉味道跟超市里买的不一样。到了山顶有时候天气是阴天，在上面只能看到一抹海面和海面上的大风，闻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都是大海的味道

山顶有个小庙，庙里的人泡的太武茶喝起来有些涩，但回味很长。庙里的僧人说这茶不挑水，跟当地人一样，喝茶讲实用。下山的路上能看见一些生活的片段，有人背着竹篓走回家，带回来大半是些简单山货和鱼虾。回镇子的时候，陈老师院子里那棵杨桃树总让我想起院落的温度，她家保留着老屋的模样，堂屋、厝角都是几代人在里面打理过的。

离开那天，陈老师给了我一袋自晒紫菜，让我回北京做蛋花汤。她说龙海人靠海吃饭的时候能扛风浪，现在日子好了一点，但是大家还是守着老本分、守着老家的房子和手艺，守着心里那口热乎劲儿。她说话很直接。没有华丽的修饰语，就是把事说清楚。

旅行里我记下的大多都是生活里的小节，河边早市的叫卖声、阿婆撬蛎时手起刀落的样子、寺里泡的茶、古村窗棂被摸出光亮的包浆、织网人摆弄的手势、歌仔戏台上穿戏服的人还有那碗紫菜蛋花汤能牵扯出的念想。网络上说这儿是个景点和名片没错，可更重要的还是这些人过日子的日子，他们围着日月转的那种劲儿。这地方不求光鲜，有它的脾气和味道，有人守着老手艺，有人守着老房子，也有人守着老味道，这份持续的生活让我不由自主地觉得这里特别，不是因为某一个景点，而是因为这群人。

实用的出行建议： 镇与镇之间走的路不短，租辆新能源小车比较方便；不租车也可以坐公交车，班次不多，提前查好时间。夏天去山里和古村记得带件薄外套，早晚风大河边也凉快些，穿软底鞋防滑，吃海鲜跟店家说少放盐和辣，这样才能吃到海的味道。石码镇的路上可以尝尝本地发扁食和卤面，想买点纪念品早市麻糍、手工贝壳摆件、埭美竹编篮子都可以选，如果对工艺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到海澄镇漆艺工作室看看匠人做漆器，很多地方都能定制。

回到北京，闻到带着海味的汤，我就想起河边的市场、埭美的渔网、山顶的茶和老人们手里握着的老东西。这些东西拼凑起来就是我这次旅行的记忆。这里的生活是有节奏的，在继续地过下去，他们把过去的日子留在了现在，没有太夸张的样子，但是看得出来他们在守着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