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的椰子树比别处更懂“抬头”。抬头看火箭，也看300岁的老椰树；抬头望星空，也望民国骑楼的斑驳雨棚。一座城把“高”和“老”同时攥在手心，游客就自动分成两拨：一拨凌晨四点蹲海边等长七，一拨七点蹲在老街喝老爸茶，谁也不碍谁，却共享同一口咸风。

35块的海口巴士像一条慢速传送带，把红树林的蟹洞、盐田的晚霞、还有司机嘴里“上次发射我载过四个北京工程师”的八卦，一并打包塞进车厢。1.5小时刚好够手机电量掉到67%，也刚好够把“我要去文昌”的兴奋磨成“我到了”的踏实。下车那刻，鞋底先踩到的是火箭掉落的远震余波——2016年后，这儿的地皮就自带低频心跳。

航天公园把发射台缩成VR眼镜里的30秒，失重感做得再真，也不及夜里高隆湾的浪：它把人轻轻抬起半厘米，像给地球按了刷新。隔壁“椰海星空屋”的透明穹顶把情侣变成两只贴屏的飞蛾，银河是免费壁纸，提前一个月才能抢到“床位”，贵过五星酒店，却卖不过一张发射日的沙滩站位——那边寸土寸金，帐篷租金按小时跳，老板笑称“比卖椰子还快”。

可文昌的魂并不在天上。文南老街的骑楼把南洋的百叶窗、琼岛的火山墙、下南洋的“寄批”邮戳缝成一条200米长的混纺布，雨一淋，颜色更深。周六琼剧一开嗓，阿公阿妹搬着红色塑料椅占C位，戏台LED屏滚动赞助商，老戏新灯，倒也不违和。戏唱到《张文秀》偷包袱，台下剥椰子的手速跟着鼓点加快，椰子水溅到游客运动鞋，算是最地道的“欢迎仪式”。

吃在文昌，先被价格感动：石斑鱼比三亚便宜三成，龙虾像团购价。龙楼镇把火箭做成草莓慕斯，一天200份，卖相大于味道，但年轻人就爱吃“上升段”。传统派则钻进清澜港5点渔市，天没亮，手电光在鱼鳃上照出透明红，渔民报价像说唱，游客举牌像拍盲盒，拍下一尾马鲛，转身提到对面排档，30分钟变成一盘蒜瓣肉，筷子一插，海平面才刚翻出鱼肚白。

想住得“像本地人”，得先学会慢。民宿老板通常附带副业：帮追火箭的客人算“发射窗口”，也帮拍星空的客人算潮汐表。夜里11点，他拎着啤酒去敲隔壁房门，“今晚云量两成，适合曝光30秒。”第二天一早，他又在厨房煎蛋，顺手递过一张手绘地图：铜鼓岭看鹧鸪，木兰头看风车，石头公园看海浪把玄武岩拍出蜂窝孔，每一条路线都标着“可野餐、可发呆、无信号”。

生态账算得明明白白：森林覆盖率65%，鹧鸪多了两成，海岸还没被楼盘切光。保护区管理员老林说，游客增多后，垃圾也多了，他们干脆把观测站改造成“鹧鸪咖啡馆”，卖一杯拿铁，捐一块钱给巡护队。喝完咖啡，游客自觉把杯子带回回收箱——在文昌，环保不是标语，是“看鸟不喂鸟”的默契，也是“火箭升空，垃圾不落地”的自觉。

临走前，去航天主题图书馆翻书，2000册里有一半是小朋友捐的《太空百科》，扉页写着“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设计火箭”。出门右转，300年老椰树正掉下一颗椰，啪嗒一声，像给这句话盖了个邮戳。文昌把“未来”和“过去”做成两颗齿轮，咔哒一声咬在一起，游客只是中间那滴润滑油，带走一点推力，也留下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