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公园是长沙最大的公园。当年说它最大其实是指收费方面,因为85年以前的岳麓山是不收费的。若论面积与历史底蕴,后者都远超前者,只是当时的交通太不方便了。城东作为主城区,烈士公园的主场优势太强大,强大到长沙人几乎只要有休闲时间就会把它当做第一选择出游,因而它也承载了许多人的集体记忆。
按说,我因为住在离它比较近的北郊,和它的缘分应该很深。无论是小学学校组织的组织活动,还是初中、高中的同学寒暑假聚会,我幼小的心灵就一直在它的呵护下成长。这种陪伴一直到大学,记得我们大学第一次交谊活动就是到烈士公园划船,那可是一次难得的奢侈!大家不仅要付五分钱门票,还要分摊游船票的费用,对于我们莘莘学子来说,还是有一定负担的。可对刚走进大学殿堂的美好憧憬,终究还是败给了“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冲动。除了极个别同学因事缺席以外,基本都自发地参加了。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上的快乐往往是人生最大的幸福。那时的烈士公园就是人们追求这种精神快乐的地方,哪怕为此付出门票代价也是值得的。因此,烈士公园成为除了火车站外最热闹的地方,而且远远不同于现在博物馆的热闹,因为去公园的基本都是市民,也多是回头客。商贩也会抢抓商机,虽然才改革开放,园内基本都是官方的店子,他们就在门口摆地摊,各色小摊小贩经营的东西五花八门,吃、穿、用、玩都有,让烈士公园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特别喜欢去它前面那些书摊淘书,每次经过必定在那里蹲上半天,而且多有收获。记得初中的时候,我最得意的是买了一本《武林》杂志,在那里面看到了长篇小说的一章连载《江南七怪》,那故事的精妙一直萦绕在我的武侠梦中,以致高中在同学家看到正版的《射雕英雄传》时,借了三天一口气看完。在高中我又淘到一本《世界足球》,那期的封面是普拉蒂尼,里面有介绍法国铁三角的文章,看得我如痴如醉,认定这才是当代英雄的典范,然后高中时候偷偷摸摸去有电视的同学家(教工子弟)追足球比赛、半夜大家在寝室围着收音机听直播;更绝的是有一次翻到一本旧的时尚杂志,不记得什么名字,里面有一节没头没尾而且缺了页的小说,那文笔太优美了,把弹琴的女主写得神韵、气场全出,我偷偷的坐在摊位上看完,以缺页为由走开了,但是那故事、那文笔却余音绕梁,令我久久难出脑海,我不知道小说的名字,但始终记住了女孩的名字叫杜小双……后来在大三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这篇“神作”《在水一方》!
现在想来,此情此景,犹在目前。以致去年听到她逝世的消息,我立刻在车上口占了一绝进行悼念:“五绝·悼琼瑶:冬日逢飞雪,琼瑶匝地横。科头冲野走,陡失少年情。”
巧的是,笔者现在正逢大师的周年纪念日动笔写此文,就以此作为一个纪念吧!愿您回到天上继续用丘比特的箭划出流星,让爱情之光开启一个个年轻的心灵!
以后,随着我的毕业离城和烈士公园升级改造,加收门票到两元,中间尤其有两件锚定它的事都以失败告终,我感觉与它的缘分渐行渐远,竟在整个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潮中,也是我个人最为奋斗的青春岁月里再也没有来过了。
一去江湖二十年,形同陌路。中间只在先父走的那个春节,我带着两个外侄来吃过一次烧烤,他们是前来给我拜年的,当时孤家寡人的我带着他们在迎风桥的对面吃了一场烧烤。大年初二,整个公园空荡荡的,走在桥上,我伫看的壮阔湖面,心中浮现的也不是"万丈烟霞连渤澥,四时花鸟闹春风"盛景,只有"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的苍劲。
陪读生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清闲。每天除了披星戴月进行一次晨昏定省的例行程序以外,大部分时间是自由的。于是在我无聊的时候,便开始不断打量这位久违了的老友,最后终于又再次投入到它的怀抱,或晨跑,或夜走,与它相过从。
而老友也不计前嫌,接纳着我的空闲,向我逐渐揭开面纱,解说着它的前世今生。而我这一探秘,终于发现了它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原来它的历史底蕴并不短浅:它发源于与河西岳麓山并峙的罗洋山。作为保卫长沙东西水口的两座山脉,是长沙的双子座。唐代大文豪韩愈两次路过长沙,第一次就登临罗洋山,第二次才去岳麓山。他在调任江陵府法曹参军途经长沙时,曾登临罗洋山,为长沙留下千古佳作《罗洋远眺》:
绕廓青山一座佳,登高满袖贮烟霞。
星沙景物堪凝眺,遍地桑麻遍囿花。
在诗中他不但未卜先知地用了“星沙”这个当今红火湖南三十年的地名,还让长沙从此被称作星城。所以,烈士公园至今建有韩公亭以作纪念。
而烈士公园的建设,最先就是以此山为基础,再加上两边先有的蓉园和朱家花园,这两个过去就已对外开放的私人公园对市民游园习惯的影响力,不断扩容而成。特别是58年修建京广铁路,把浏阳河裁去一顶,老河道变成现在的跃进湖,这样就把古老的河道留在了公园,它的沧桑感也陡增分量。现在的红军渡,正是当年彭德怀元帅率领平江起义军攻入长沙的千年古渡——湖积渡。
了解了这些,我才为自己的肤浅感到惭愧。丰子恺说: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年少轻狂不是罪,不正视自己的问题、不提高自己的修养才是真正的错误。放过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于是,红军渡成为了我经常涉足的地方,这里的包子铺是我周末早餐的标配,这也是长沙德园拆迁后与火宫殿齐名的名店。比清音阁和老照壁更具现场感。
而最喜欢的是早晚走过风雨桥到对面,踩在曾经是鸭子铺的土地上,有一个故事经常想起,明朝底定中原后,一个朱元璋的安徽老乡姓吕的官员到湖南作学政,喜欢上了这里上源头的一户李姓富户的千金,由于富户膝下无儿,并作了上门女婿,后代改姓李。后来这家人辗转反复,迁居到了长沙县的福临西冲,并在福临铺开了一家饭店,正好接待了微服私访的明武宗。明武宗一看到店家小姐小家碧玉、聪明伶俐,祖上又是同乡,便深深的喜欢上了她!一住不肯走…呵呵,我不知道“节不过李风姐,拖人上床”这个故事的真假,只听传说中的李家祠堂从此忠孝节义四面牌子少了一面,而李氏家族从明末起便狠出了七、八个进士。晚清曾左出来前一度成为长沙的四大名家。
实际上,陪读生活,表面上看忙的是后勤,实际上耗尽的全是心力,核心在于应对叛逆期孩子的心理疏导。这种心理按摩,一是源于对女儿的爱护。人家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我做不到物质上的富养,那就用精神上的富养来弥补,尽量以陪伴之心减少她的孤独。我一直想的就是给她一个金色童年,如今她长大了,就晋升为黄金时代。孩子大了,终究如长大的鸟,是要飞离老巢去投林、创造自己的新窝。随着高考临近,我感觉到她能在父母身边享受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老实说,我内心是多么不希望她长大。记得古人送女儿出嫁时写道:“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一旦黄金时代终将“义往”,留给我的便是倚门待望的无助!
二是要培养她提前养成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只能多引导、少指挥,通过我的前路减少她的弯路。孩子在竞赛生、文理分科这些人生的分水岭上,我都只帮她分析利弊,结论留给她自己做。
三是抚平孩子的焦虑。这是最难的时候。孩子考前的不自信、考砸的沮丧,以及看到同学们提前收到名校邀请函时的冲击,都是引爆情绪的炸药。这时,我一面要云淡风轻地劝慰孩子,一面只能把无处安放的忧虑抛给烈士公园那沉静的碧波。
所幸,这位老友从未让我失望。它回报我的沉思,有时会凝成一首首诗。我在这两年的诗词创作,大多是面对它写的,大有爆发式增长的趋势。
所以现在我的所感,是想背着你写这篇文章来送你。你们学校几次要求父母写信给你们,我都是要你妈妈写的。内心有个想法,要学王朔在你高考毕业后,写一封只有你能看的信,作成人礼礼物。
一切都是缘,命运让我重逢了烈士公园。正是你如老友般的接纳,让我的陪读生涯,能够有更好的自己来给孩子点拨。虽然曾经很喜欢你南门边的草坪,一进门便可以放飞年轻的心灵。但我现在是喜欢的还是后湖的沉静深邃。
少年不识愁滋味,老去何妨月缺圆。
记得有次在遇雨的时候,正好又听到
叶倩文经典金曲《祝福》,委婉动听的旋律,让人沉醉其中,听后才知道当时自己在这里注意到的这个歌,居然只听清了开头两句和最后的副歌,中间的歌词都不知道是什么:
过去过去 多少次心乱
今天今天 随着云烟渐远
现在,终于明白,这个歌所以经典,歌词才是灵魂。
正是与烈士公园的重逢,让我真正可以做到:八风不动,端看莲花。纯享生活的美好。
12月5日 写成于丽水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