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巴格达前,我脑中勾勒的图景,是新闻镜头里反复播报的残垣断壁。这座曾在联军的轰炸中首当其冲的古城,理应面目全非。然而,看到大巴窗外火红的太阳,仿佛看到浴火重生的伊拉克。
当我真正穿行于市中心广场,仰望“两伊战争烈士纪念碑”:一滴眼泪,分成两半,痛苦相当。漫步在政府大楼与宏伟清真寺周围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些想象中的大规模疮痍,并未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之下。表面完好的建筑,欺骗了第一眼的判断。深层的破坏是内伤——这是本地朋友给出的解释。
美军的精确空袭曾以瘫痪指挥系统为目标,电信大楼、发电厂、底格里斯河上的桥梁与郊区军事设施承受了主要火力。这种打击逻辑残酷而清晰:既要“炸聋炸瞎”旧政权,又为战后留下国际通道。如今,建筑工地的吊塔与繁忙到堵塞的交通,构成了巴格达新的天际线。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强劲跳动,如同我们90年代的蓬勃景象,只是人人手中多了一部智能手机。
当地人的月薪多在五六百美元,公务员可达八百。新建社区的房价徘徊在每平方两三千美元。人们习惯了早八午二的作息,而英语的普及度,老一辈竟优于在萨达姆时代后才接触英语的年轻大学生。真正的巴格达,在街头巷尾苏醒。
在被誉为“文学之心”的穆太奈比街,书店与咖啡馆林立,诗人穆太奈比的雕像静立一隅。这里邂逅了一群不包头巾的活泼少女,合影时笑声清脆。也有包着头巾的穆斯林女孩主动为我们拍照,却婉拒入镜,信仰的界限与友善的姿态,在此和谐并存。
街角已见圣诞装饰,与阿拉丁神灯雕塑、诗人雕像奇妙地共处同一空间。所谓的“文化冲突”在这里被日常的兼容所消解。
百年咖啡馆的体验略显潦草,远不如埃塞俄比亚的仪式感,只奉上一小杯浓烈的咖啡。而巨大的烤鱼店里座无虚席,烟火气十足。工艺巴扎的店主对着标有中文的货物,竖起大拇指笑道:“China No.1!”
旅程中最意外的插曲,是一头撞入某医学院的毕业典礼。我们从一个古建筑的圆拱门懵懂闯入,瞬间被半圆形的人群与舞台包围。好在无人恼怒,我们竟被允许在舞台上拍照,与台下毕业生家属挥手互动,还受邀合影。
“无知者无畏”的中国访客,成了这场庄严典礼中一个温暖而意外的点缀。而贯穿始终的,是 “安全”这个最颠覆认知的体验。答案或许让许多人意外:非一般的安全。 前提是尊重法规,绝不拍摄军警。
城内检查站遍布,警察持枪守卫。但他们对中国人展示出惊人的友好。摇下车窗,常先闻“China?”的确认,紧接着便是一句努力咬字的“你好!”一个检查站里,负责人上车寒暄合影,车下小兵调皮地吐舌头、送飞吻,场面令人忍俊不禁。从市中心到景区,警察的微笑与快速放行成为常态。
更深的安心源于社会风气。这是一个导游无需提醒“背包背前面”的国度。宗教熏陶出的私德,构筑了无偷无抢无乞讨的日常。我甚至曾将相机钱包留在酒店房间两日,归来它们安然无恙——这固然不值得提倡,却真切反映了此地治安的底色。
最令人愉悦的,是民众自发的善意。从南到北,总有人主动问候,更热衷于邀请合影。那份真挚的热情,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跨越山海的友好连接。
战争的记忆刻在基础设施的肌理深处,而生活的热望,则写在每一个与你挥手微笑、甚至送上飞吻的普通人的脸上。这里的故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新闻标题所能概括。真正的巴格达,需要你亲自来,用眼睛看,用心感受,才能触碰到它那古老而依然灼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