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快进站的时候，女儿还在睡，手里捏着没吃完的糖油粑粑。窗外直射进车厢里的光，妻子翻着手上的照片，父母低语着瓦当的模样。我看他们，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天来的行程，那几天没有赶路，按城市的节奏走，吃的、看的、听到的，都像一张张被翻过的旧照片，跟家人在一起的事最难忘。

出发前大家都想去的地方不一样，爸妈想去看楚汉的文物，老婆想吃口味虾，女儿想在橘子洲头上跑步，我也想看看岳麓书院和长沙的老街。订好机票跟高铁以后，我们把时间排成了6天，在路上不要赶路，走到哪就玩到哪。

上海的街巷给我印象是弄堂规整，楼房密布，路直。长沙走进去就是另一番景象，老巷子里有青石板，路不直，房子坡顶瓦当常见到，街头遇见推小车老头子，卖糖油粑粑那种，摊点多接地气，空气里常闻炒东西油烟味与各色调味混杂的味道，市井气很浓。

第一天我们去岳麓山，山脚下的空气里有树的清香味儿，还混着不远处香火味儿。爱晚亭就在枫树林里，四周木柱被人摸得发亮，瓦顶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父母坐在亭子里很安静，他们说能听到鸟叫声，不像上海公园常常被广场舞霸占，岳麓书院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题字的匾额看上去挺重，讲解员讲这里有着上千年教学史，朱熹曾经来这儿讲课，女儿看见老式书桌就很好奇，问古人是不是也在那里背书，旁边人笑了起来，我们在书院坐索道下山，湘江风刮过来的时候，远处橘子洲就像个绿色的小岛嵌在水里面，妻子说湘江比黄浦江更野一点。

第二天去了湖南省博物馆，要预约好才行，我们就早早设置了闹钟赶早去，辛追夫人素纱襌衣放在玻璃柜子里，在这里展出，只有四十九克重，薄得如同轻雾一般，站在旁边可以感受到它的细密程度简直不可思议，馆里有很多人看展，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辛追夫人的墓葬区域，女儿看了有点害怕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往后面躲。父母对出土的陶器比较感兴趣，说这些陶器的纹路比他们在上海博物馆看到的楚式器具更细致一些，里面还有编钟演奏表演，当钟声响起时整个大厅忽然静了下来，声音很低沉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爸妈说这样的声音能让人觉得很平静，比起听戏他们会觉得舒服许多。

橘子洲头的毛主席雕像很大，站在阳光下影子也很壮。女儿在草坪上追蝴蝶，妻子不断拍照说湘江的开阔比外滩适合拍。太平街和坡子街上老房子新店铺混在一起，臭豆腐摊前总是有人排队，炸的时候油花会蹦出来有滋滋的声音。天心阁就在古城墙上，从下面爬上去有点累，父母看着墙上的砖块说长沙的砖比上海的粗糙但是结实些。晚上去了杜甫江阁看灯光把建筑照得黄黄的，江风一吹阁角上的铃就响了。

吃的不同，上海人讲究“鲜”，长沙人讲求“辣”。这里的辣不是一种简单的辣，是有层次的，有些菜里面既有辣又有鲜。早餐吃的都是在粉馆子解决的，我们去的是和记粉馆，招牌牛肉粉。米粉是泡着汤的，汤里面有红油，牛肉片切得很厚实很有嚼劲，我爱吃加酸豆角，我老婆喜欢多放醋来中和一下辣味儿。我女儿喜欢吃排骨粉，她不喜欢吃辣，排骨炖得软绵绵的好烂，汤里有肉的味道好鲜啊。父母也喝了擂茶，咸口的，里面有芝麻，花生碎还有一点茶叶在里面，妈妈说味道有点怪怪的但她也能接受。

街头小吃种类繁多，葱油粑粑炸的金黄金黄，外面酥脆里面软绵绵的，我女儿一口气能吃俩个。臭豆腐外酥里嫩，蘸的蒜蓉辣汁特别提味儿，糖油粑粑外酥内糯，甜而不腻，老婆一路上都在吃，和上海那边吃的糖糕比一比觉得更对胃口。刮凉粉夏天吃最解暑，凉粉上面浇了醋还有辣椒油，吃一口就感觉透心凉，正餐里的文和友口味虾很具有代表性，红色的外壳包裹着辣椒跟紫苏，吃起来又辣又有鲜，毛氏红烧肉是偏甜咸口的，肥瘦相间不油腻，肉皮糯，剁椒鱼头满满当当都是剁椒，辣中带有一丝鱼的鲜香，小炒黄牛肉把碎牛肉跟青椒一块炒，锅气十足，街上的味道与声音也很多：炸豆腐的油花声、臭豆腐发酵的味道、糖油粑粑被蒸热的气息。

有几次和当地人聊过吃的，粉馆老板讲长沙的辣和当地的气候有关联，这边湿气重，吃点辣可以去湿，但是要和这里的食材搭才能好吃，老板举例湘江鱼、山笋加上他家腌制的剁椒一起煮，辣味就有了层次感。店里常来的一位老人跟我们说，吃米粉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以前船工很早就起床干活，需要一碗快又饱的粉，店家用骨头熬汤到深夜，早米做的米粉软而不烂，吃粉是一种习惯。

父母对长沙的印象是历史和实物，爱晚亭里面他们安静地坐着听鸟叫，感觉跟上海的公园不一样。岳麓书院里的讲解员说这里是个讲学的地方，很古老的历史，朱熹也来这儿教过书。父母专注看东西的时候总会指着出土的陶器上的纹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力量感。女儿看着书院里面的桌子好奇，问这是古人读书的地方吗？旁边的人笑了出来。在岳麓书院坐索道下山时湘江边吹着风有点水汽，凉爽。

城市的性子不一样，上海讲究的是细腻又规矩的生活节奏，在弄堂里面有着日常的烟火气息。长沙的日子粗一点也热闹一些，街上面有更多声音和气味，人们在巷子里吃东西聊天的声音更大些，这里的热闹不是随便制造出来的，是有历史根源的，讲解员在书院里讲到过长沙自古以来就比较热闹，歌舞聚会这些事在这里有着悠久的传统，现在的娱乐产业其实就是延续了这种过往的历史。

回程的车上，父母说起瓦当，争论哪处屋檐下的瓦片更好玩。妻子在手机里翻看我们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句“这儿拍起来更开阔”。女儿还在睡着，手里攥着半块糖油粑粑。窗外是田野和高楼交叠，我脑子里把这次吃的、看到的再过一遍。

这次行程留下了几件想再做一次的事，想去粉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再去岳麓坐一次索道，在高处看湘江橘子洲，还想再进博物馆看一次编钟表演，听那种低沉的钟声。这些都是旅行后自然而然剩下的想法。

这六天里我们走过的街巷，有的旧、有的新；吃过的味道，有辣的也有鲜的；听见的声音是人们的，看见的东西也是历史留下的。长沙就是这样的生活感很直接的样子，跟我们的上海方式不一样。回家之后照片和气味都会一直提醒我们那几天简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