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走在那条挂着红灯笼的历史街区，感觉不是到了给游客准备的景点里头，倒像是走进别人的生活当中去似的。店面大多关着门，只有路灯把湿漉漉石板路上、追逐的孩子影子拉长。我原以为赣州会像某些地方一样热闹些才对，可眼前这么冷清又有点市井气的样子就让我停了下来，想到白天看到的那个场景—用船搭起来的桥。

第二天一大早就往河边赶，人已经不少了。这座桥不是石拱的、混凝土的，是把一百多条小船排在一起，用粗绳绑住，再用铁锚压在江面上。官方叫它惠民桥，本地人叫古浮桥，南宋就有了，到现在快八百年了。全长四百多米，分成三十来段，白天规定的时间打开一段让船通过，像门一样开合很方便。走在上面，木板被行人和摩托车压过就会发出“咯吱”、“咚咚”的声音，在这里这些声音就是日常。

从桥头过来的都是本地人，摊位就在靠近桥的位置。早市里鱼摊最热闹，刚打上来的鱼还在蹦跶着，卖鱼阿姨们的叫喊声很响亮，跟菜市场似的直接。有人拎着塑料袋过桥，有人挑着担子挪步，桥不是给游客搭的背景，是居民上下班买菜的寻常路。桥体用大缆绳和锚固定，既有弹力又能承重，这种浮桥在城市里不多见，古老又实在。

离开河边走进古城区，会看见一段灰色城墙，走近才知不是现代仿建的砖墙，而是北宋遗留下来的实物，这段城墙平均高大概七米，从东门到西门绵延超过三千六百米长，上面的垛墙、炮城等防御设施还保存着，当地人都叫它“铁城”，不只是因为厚实的城防结构，也是因为它在洪水来临的时候能够阻挡水流，在历史上太平军多次走在城墙根下可以看到老人们在树荫里下棋，有人带着孙子散步，还有人晒辣椒，生活气息和古迹交织在一起。

把手指按在城砖上，会有丝丝凉意。城砖上面刻着各种各样的字迹，一共有五百多种不同的文字，最开始是北宋时候的，那些字就像时间留下的印记一样，能够让人感受到岁月的存在感。城墙下面有一个菜市场常年开着门，买菜的人啊卖菜的人啊还有墙上走来走去的游客们就构成了一幅老城里很常见的画面有人会在墙上散步看江水也有人会低下头去挑菜历史和现在就这样并存。

城墙边上有一条小巷，看上去很不起眼，在当地人之间曾有过不同的称呼，这条小巷原先叫做皂儿巷，由于清朝时期这里居住过身穿黑色官服的衙役，所以渐渐地便被称作灶儿巷，这条巷子并不长，仅有两百多米，地面是用鹅卵石铺设而成的，石头上刻着的钱币图案像极了古时候的钱币模样。巷子里两边的房子风格混杂交错在一起，这边有着客家特色的灰墙黑瓦建筑，而另一边则可以看到带有西洋味道的尖顶以及徽派特色鲜明的马头墙，那些老房子里面藏着改造成为餐馆的旧钱庄，木桌椅仍旧保持着原有的样子，并且还有些老旧的东西存留下来，能够让人看到老建筑的模样和新用途之间的联系。

巷子里面还有一处旧消防机构的旧址，门口有个介绍牌写着这里是“水龙总局”，整个小巷不像一些为了游客而修建的商业街那么热闹繁华，大多数还是居民生活气息。午后的时光经常能见到老人们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偶尔会有几个游客进来拍照留念，但基本是住在这里的感觉，并没有为了演戏给外人看的意思。

沿着城墙走，走到一个叫郁孤台的地方，这里像是个小公园，台上没门票限制，随便进去，台中央立着块石碑，上面刻了辛弃疾的词，台下有人在跳广场舞，站在台上能看见江面上和城市的轮廓，风一吹过来就能感受到，附近一段历史街区保养得比较新，白天还挂了红灯笼，不过大多数店铺晚上都关着门，街上显得挺空旷的，不像一些旅游区那么热闹，路灯照在石板路上，倒影随着水汽晃动，偶尔有乡村风格的晚间表演，但是碰上那天没有。

赣州有很多古老的物件还保留着它的功能，桥还是通人走的、墙还在挡水、巷子里面还有人在住，这些不是为了好看特意摆在那里的舞台，而是普通人的日常。所以这里看到的都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剧本排练出来的热闹。

对想来的人有几点建议，赶早去河边，大概早上九点前后能看到鱼市最热闹的时候，河鱼新鲜又多。如果要看桥让船过那一瞬，可以留意一下桥的开放时间，下午和上午各有一次。傍晚时分在城墙下吹风看落日比挤那些网红点舒服多了，走巷子或者拍老房子的时候多问问本地人路怎么走，他们一般都会很热心地给你指路，不要随便在有人住的老房门口拍照当背景，这样会让人家不高兴，城里有些地方的路很容易迷路，碰到不懂的地方最好问路人。

来这儿适合想看到真实生活和老故事的人，不是凑热闹的游客。把时间慢点过，早起去河边听卖鱼喊声，午后靠城墙乘凉，黄昏上台看江水。这样你就看到个不像被包起来的城市，有历史墙、还有人在用的桥、有安静巷子和普通人生活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