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长葛三天,嘴里还留着那碗酸浆饭的味儿,手里还攥着刚揭下来的湿腐竹,在郑州早高峰的时候,突然觉得缺了点啥,不是空气或者人潮,就是那种慢下来的感觉。
郑州,人们走得快,街上车多声大,做事讲效率。长葛的日子走得很慢,很多事情需要一点一滴地去做,手艺人守着一件事慢慢来。这个小城有很多人和事证明了慢不是懒而是方法。
清晨七点,我去看葛天氏祠。山门半开,走在露水里的台阶上,推开门檐下的麻雀被惊飞。院里有人在扫地,是个年纪大的男人,坐在台阶边抽烟,他的竹扫帚杆子被磨得很亮。我们在说话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从郑州来的,语气平淡,然后又说两地的生活不一样。青砖缝隙中有去年的槐叶,台阶上扫落叶的声音很轻,和郑州街头早高峰的汽车喇叭声相比要安静很多。 祠里竖着一块碑,刻着“葛天氏之墟”,字缝里生了青苔。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蹲在碑前,翻着线装书册,边看边说这里面有故事,得慢慢读。祠后面是两棵大树,能合抱过来,枝上系着红布条儿。扫地的老汉说是好几百年的大槐树,掉下来的小豆豆一样的东西可以泡茶喝,他把时间拉得长一点,觉得只有慢做根子才扎得深些。
九点的时候,我到城郊的一家小腐竹作坊,那地方飘荡着豆香、柴火和蒸汽,豆浆要熬两个小时,等到表面冒出一层薄油皮之后,用竹篾一片片把腐竹揭开。揭出来的腐竹很薄,挂在竹竿上晾干,做工的人手黑又结实,指节粗壮,手上长满了老茧,说明他一直做这个活儿,灶台旁边有个搪瓷缸,上面写着“长葛腐竹厂”几个字,漆掉了一部分,但是还能看出来当年的样子。 以前很多人围在灶台边揭腐竹,现在就剩下一个人守着一整个工序。他不急,像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一样。新包装的产品,他说多说无益,知道的人自然会来买。对他来说,讲究的是东西本身实实在在,不是快也不是花样。
午后两点,我到佛耳湖。湖面很静,只有几条木船停在那里,风很小,像把水面轻轻推一下似的,上船要慢一点,船一晃,人就要站稳,船是暗红色的,船头有个粗瓷碗,里面有些玉米糁,渔民把网扔出去后不会马上收回来,过一会儿再拉上来,这样网里有时就只有几条小鱼,遇上小鱼他们会放掉,让鱼长大些再去捉,大鱼可以拿回去给孙子做汤,这些渔民对湖的态度不是来玩一圈就走了,有的游客开着摩托艇过来划水,声音很大,节奏很快,渔民看不上这种做法,他们是跟湖打交道的人,船板上晒着一件蓝布衫,破了补一补,穿了很多年,衣服在他们生活里是有感情的,在湖风中晾了很久,舍不得丢弃。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跟着守碑人上了陉山,台阶上长着青苔,走路要小心脚下的石头。山腰的碑林里石碑已经斑驳了,但隶书的笔迹还在上面,守碑的老人带着毛笔和墨水,每天在碑旁边临摹这些字,他一笔一画地写,写字的时候很慢,等墨稍微干点才能接着写。他说想要把字写好就一定要慢一点,不要着急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字都写完。有人组织很快的拓碑活动,他就反对,怕大家太急躁会破坏掉碑上的纹理和字的神韵。松树底下有个小鸟笼子,里面养着画眉,鸟儿每天都陪在碑身边,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会养成一种习惯。下山的时候我看见老人从路边摘了几颗野枣吃起来先是酸后回甜,他说这个味道跟在郑州市场买来的枣不一样。
傍晚五点,我回到老城区的巷子里。这里的小路两旁有矮路灯,暖黄的光从灯里透出来,张婶的酸浆饭摊就在巷口,她用矮桌长凳慢慢搅着酸浆,说酸浆得搅匀了才好吃,不搅透就不对劲儿,有人催她快点儿,她说好饭不怕等。酸浆饭放面筋、黄豆和芹菜,最后浇一勺酸浆,吃起来爽,酸味后面还带甜味儿,张婶一直守在这摊上,身边的老客人都知道她的事,有人说让她去闹市开店,她不去,喜欢在小巷子里做这件事,跟邻居们有种感情。巷子另一头是王师傅,他理发三十年,动作慢却很仔细,顾客说越慢越好,刮得干净,收废品的人沿街喊着,声音也慢悠悠的,在郑州大街上的快递车喇叭声中显得特别不一样,张婶说这巷子年岁大,人走得慢,才有这种人情。
上午十点去大周镇的铜器作坊,里面传来一阵阵敲打的声音,“咚—”一下又“咚—”一下地敲着铜,做一个壶可能得花半个月时间,匠人用力的节奏和敲打的角度都要很讲究,慢并不是不着急做出来,是想把形状、力道做到位。作坊里有一只旧铜炉子,上面刻了字“光绪年造”,是上一代留下的工具。老匠人说铜会动,要跟材料商量,选哪个地方敲多少锤全看铜的反应。买东西时让买的人先拿回去试试再给钱,不是快一点能挣更多的单笔交易数量,现在年轻人都不想学这手艺活儿,觉得太慢不好,可老匠人就是愿意慢慢来。
长葛走的每一步都有时间的痕迹。祠堂里老人慢慢看碑,腐竹坊里人慢慢揭皮,湖上渔民慢慢撒网,山上守碑人慢慢写字,巷口摊主慢慢搅酸浆,铜匠慢慢敲铜。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嘴里说的话、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过去的影子。搪瓷缸、旧碑、竹竿、红绸带、光绪炉、鸟笼这些东西不是摆设,它们和人的生活连在一起,记录着时间和关系。
慢在这儿就有许多意思,它是指做事用的时间、对材料的尊重、和自然相处的方式以及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过程。有时候慢是因为没人催着要,有时候慢是必须要这么做的工序,人们不是着急把事情做完,而是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把质量放在第一位。这种慢让手艺得以传承下去,也让邻里之间的关系变得实在起来。“现在的生活好像什么都变快了”,有人这样说,“快有它的好处,但也有许多东西被我们丢掉了”。长葛有些人在坚持,他们不节省时间,而是把它当成必须花费的部分。
回郑州的时候,常常想起酸浆饭的酸,湿腐竹的豆香,祠堂里青苔和槐树的厚重。想再走一遍,碑可以慢慢看,东西可以慢慢尝,船也可以慢慢坐听水声。长葛的好不在喧闹、不在华丽,在于那些日子里慢慢沉淀下来的手艺与关系。走得快能干很多事情,走得慢能把事情做好。下次去我打算放慢脚步,按照他们的时间去看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