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把崇州当成了家,每天早上能闻到院子里草木和土的湿气,中午餐桌上常有新鲜蔬菜,下午在小区门口跟邻居拉拉呱,晚上一家子人坐在一块儿吃饭。两年前我在老屋里头住着呢,那是渭水边上一座旧院子,我和老伴就在那里住了五十六年整,那屋子里面装满了我们一辈子的习惯和味道,走的时候心里面有舍不得的感觉。
女儿在崇州安顿下来之后,常常会叫我们过去住两天,我六十岁办完退休手续,跟老伴商量去女儿家住几天试试看,把宝鸡老家的房子先空着。那天离开的时候是深秋时节,老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天上还带点霜。我们挑了些有意义的东西带上,比如老伴腌制好的臊子,家乡那边的辣椒面,还有母亲织的羊毛坎肩之类的东西,这些不仅是在路上能吃能穿的,更多的是一种回忆牵挂着呢,在行李箱里面装着就踏实一些。
坐高铁到崇州出站,感觉气候就不一样了。家乡的风干,土味重得跟砂纸磨脸似的;这里的风软,有草木香或者厨房香味,摸上去软乎乎的,刚开始根本不能适应。这边的潮气比老家宝鸡缠人,能钻进衣柜和家俱缝子里面去,连人的骨头都被揉了一样,三月窗户上经常都是水汽雾茫茫的一片,衣服洗好晾在阳台还是湿呼呼的,就连柜门把手都会滴下水珠来,我从家里带来了很多樟脑丸,我把羊毛坎肩拿出来通风防虫霉变发臭,连绵的小雨有时候可以淋很多天,老腰被雨水打一下就酸痛,邻里之间都用塑料布当垫板搁花盆下面,搬家的时候家具位置也讲究着一些细节,在这里学会怎么在潮汐里生活起来。女儿在家里安了一个抽水机,那个机器能吸一箱水那么大,我知道大家是怎么在这潮湿环境里生活的,我还是喜欢自己家乡的那种干燥感。
这些都是我平常的味道,崇州讲究鲜嫩的豆花、清炒的豌豆尖、有香气的抄手和不太油的麻婆豆腐是他们惯常的样子,我也试着吃过几次豆花、抄手,味道确实清淡些,但是总感觉少了那么一种油香辣味的冲击,老伴从宝鸡托人带回来一瓶香醋一包辣椒粉,在崇州的锅里做了顿臊子,把五花肉煸出油放生姜八角桂皮再加酱油醋小火炖,这样的臊子能把面条做出家常味,做好泼上热油和辣椒的那一瞬间香味把我拉到老屋了,两碗面能一口气吃完,女儿尝过之后说比外面好吃,市场的摊主大多都很热情还多给点肉菜啥的,这种直爽的好感在日子里很暖。
社交上有点变,以前在宝鸡我喜欢去市场逛逛、下棋、跟老朋友拉家常,话多得很,人也熟。到崇州之后方言成了障碍,开始听不懂崇州话,说话快,腔调跟老家不一样,想插嘴都没机会,就像半聋一样。后来我学会了几句日常用语,“谢了哈”“麻烦哈”“拜拜”,能在菜市或者楼道里应个答子。和邻居们熟悉起来,有人会送点自家做的小吃,我就拿家乡的核桃呀自制的熟食回礼,慢慢就成了来往关系。老人下棋时候说话说得很快,我只能点头笑应付,不过有时候在茶馆坐一坐听听他们讲些旧事也算是参与吧。
崇州人过日子仔细,我在超市看见好多东西都是小包装,菜分得细碎,吃多少买多少,不浪费。办事处的人说话含蓄点,做事讲程序又方便些,办老年证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说咱们再拍张照片吧,免得到时候麻烦,语气里有耐心还有细致劲儿,这些小事渐渐改变我的想法,原先觉得有点矫情的规矩慢慢就变成一种生活智慧了,那些小小的习惯让邻里相处变得顺滑许多,也省了不少冲突直白的情况。
生活里总有新东西,早上学着用盖碗喝茉莉花茶,粗瓷碗装着花香,茶馆有老人围坐热热闹闹的,我也过去听会儿。跟老伴去元通古镇转一圈,喜欢那里青石板路和木头房子,买点竹编篮子带回家用。街上叶儿粑刚蒸好时候又软又香,我会买几份带回去给老伴吃。老伴也学会做崇州菜,麻婆豆腐、抄手这些,偶尔也会按我教她方法做臊子面,把两地味道混在一起,在家里就有家乡辣味也有南方清鲜。
这两年,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早晨的湿气不让我担心,中午的新菜也不再新鲜,下午门口的闲聊告诉我邻居的故事,晚上和女儿一家人吃饭,我不觉得孤单。崇州有女儿、新朋友,宝鸡有记忆和熟悉的味道,各有各的好。想南下养老的人不要害怕不习惯,去试试,慢慢培养新的习惯;同时也不要抛弃自己过去的一切好,把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留下来。两年来,我把崇州当作了自己的家。家不只是房子,是早上闻到的草木香,是中午的一盘新菜,是下午街角的聊天,是晚上和亲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那种踏实的感觉。只要能让心安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