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孩子在我怀里睡着，手里攥着一块绿石头。车窗外的风景一节节往后退，列车带回了旅程尽头的感觉。母亲靠着座位翻手机，父亲看窗外，妻子收拾行李，我们从上海回来，脑子里还留着这几天看见的街巷和饭菜以及人的脸庞，那块孔雀石是这趟行程的小纪念品，也把这几个日子捆在了一起。

出发之前家里人有些犹豫，上海惯了路程住宿吃饭都提前安排妥当亲戚朋友总说要精打细算。最后还是决定一起走，去的是一家人加我和妻子还有女儿我们把平时的讲究收一收去看一个不太打磨的城市。

坐高铁到湖北，风景就不一样了，江水有大弯，房子不高，树很多，树叶特别浓绿。列车靠近黄石的时候感觉到空气有点潮气，我们去的时候是中午，在出站口有一阵带着湿度的风，就像是老巷子穿堂风那样，地铁站台不新但是收拾得比较干净，瓷砖缝里能看见灰尘，站务员用地道的湖北话说起下陆矿坑的事来，语气里面透着熟悉和自豪，听起来就能感受到他对那段历史的认知。

住的地方挨着磁湖，是老城区改造出来的民宿，房子本来就是居民楼，房间不大但规整，老板是个年纪大的夫妻俩，接待很热情，我们刚到的时候，他们就从冰箱里拿出了港饼给女儿垫肚子吃，港饼是芝麻馅的，不太甜，外皮烤得脆一些，里面还有香味，女儿咬了几口就开始点头。阳台往下看去便是磁湖，湖面上的颜色比较暗沉些，柳树垂下来掉进水里，景色不算张扬的样子，看着却让人觉得亲近。

第一天坐公交去西塞山，司机报站是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语尾有点上扬。过江大桥的时候司机提了一句西塞山，车里有几个人就开始说话了，气氛很热闹，爸爸在车上念了一首他记得的古诗，脸上有一点点触动的意思，山不高，爬起来不怎么费劲，爸爸妈妈走得很慢，老婆和女儿就一直往前追着蝴蝶跑，石阶旁边长满了青苔，要小心脚底下一点，山路旁边开满野花，顶上有座小庙，香火很少，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递给我一杯凉茶，说山里的水做的凉茶比冰镇饮料更解腻，喝一口特别爽。

晚上在靠湖的餐馆吃饭，老板推荐了一道鱼炖豆腐，河里刚打上来的鱼，简单一炖味道就朴实。还给女儿做了蒸鸡蛋羹，上面细腻下面撒了些虾米，蛋羹吃起来跟布丁似的软嫩，父亲喝着当地的一瓶啤酒，说这湖里的鱼比那些在外滩吃的海鲜好吃多了，吃得踏实些。

第二天去铜绿山的古铜矿遗址，矿坑很大，栈道贴着悬崖建，站在边上就能看到挖掘的规模。讲解员说这里的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有三千年的痕迹。妈妈把手放在凿痕上，沉默地说一句“古人真苦”。女儿在石地上捡了一块绿色石头，讲解员说这种石头在当地很多人心里都有份念想，不值钱，但是代表一段历史。

中午在矿区附近村子里吃农家菜，桌子的边角被磨得发亮说明用了很久。清炒南瓜尖、腊肉炖萝卜，腊肉有烟熏味儿，萝卜吸了油变得软糯，妻子平时很在意体重，但那天却夹了好几筷子，这里的东西真不错，厨房是土灶，老板娘在灶口加柴火，说土灶做的饭才好吃，灶膛里冒起火星子，菜端上来还有柴火香味。

下午去老下陆的老街逛，街巷两边都是红砖房，墙皮脱落露出黄土，街上路面有些高低不平，巷里能听见修鞋的“咔嗒”声。茶缸放在摊子上半空着，就像平常一样，一个老太太在路边缝布鞋，她说一双二十块，自己织的布料，耐穿而且也不讲价。我们在港饼铺前看见排队的人，师傅擀面、包馅儿再放进烤炉的动作都很熟练，出炉的港饼又脆又不会腻，母亲买两斤打算拿回家分给邻居吃，感觉比商店里的糕点更实在一些。

晚上到江边去散个步。长江在这里形成大弯子，货轮慢慢开过来了，有时会传来一声很低的汽笛声。江滩上一大群人在那儿跳广场舞，那里的音乐里面夹杂了楚剧的片段在里面，听着感觉挺苍凉却不做作。小孩子在草地上追萤火虫，女儿跟在别人后面跑呀，在黑暗里面追逐着一点点小光点。老婆说这里生活节奏比较慢，看人不需要着急也用不着虚饰，心慢慢就能变得安定下来。

第三天去仙岛湖坐船，女儿说这个水比她上次在淀山湖看到的要更蓝一点。上岛就是走石路，路上坑坑洼洼，爸爸走得满头大汗喘不过气来，但是还是在一直往前走，就像是回了乡下的后山一样有那种感觉，山上有人家卖自己产的李子，写着不用打农药虫子咬过的会更好吃，老板把果子放在篮子里，让过路人想吃就摘下来吃。回到家就是一个小小的商场买礼物，那边的售货员比较直爽不像大城市里的人那么热情推销东西，而且秤很准价格也很实惠。最后买了两盒松花皮蛋用报纸随便一包，在当地人的眼中这就是所谓的“溏心蛋”，拿它搭配粥正好。

这三天我们都是在老街老巷里走，没有去那些被宣传过度的网红地。城市的节奏比大城市慢很多，说话声音大、走路也慢，但做事不绕弯子。空气里有土腥味和江水带来的潮气，刚来的时候觉得闷，待几个小时之后反而会觉得舒服，像是晒过被子的味道。黄石人穿得很随意却很干净，老头儿穿着短裤在公园里散步，老太太穿着褪色的衬衫也可以自在。问路的人常常有人带你去；买东西时有人会斤斤计较，但是也很直接。

吃的特别朴素，菜都是湖鱼和地里的菜，油盐酱醋用的都很实在，不太讲究摆盘，但是味道很实在。我们走的时候住的民宿老两口把我们送到了车站，老头拿了一包自己炒的花生让我们路上吃，老太太还说夏天带你们去磁湖游泳，那边比城里的游泳馆舒服多了。妈妈听了眼睛都有点湿润了，我看着女儿在高铁上睡得很踏实，手里还揣着那块绿石头，想着这趟旅行怎么就把一些稀松平常的事都按下了慢动作键。

回到上海，习惯又回来了，不过心里有个不太起眼的地方在想黄石。在上海过日子就像是一只被反复打磨过的器物，每一步都是那么地讲究。黄石没有那么多的装饰，有点土气，但把人该有的东西放回了原位。旅行给我们的一个好处就是让我们慢下来，不要把自己装得太满，不着急吃饭，吃一顿热乎饭，听一段直白的话，看眼前的山山水水，这里很普通，但在你的心里会有一个念想，几个念想在一起就会让你想要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