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济南人,刚从栖霞归来,实在忍不住要说:对栖霞五点印象

旅游攻略 16 0

口袋里的那半块晒干的苹果,一直在路上陪着我。出门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咬起来甜里带着一点点酸还有土腥味儿,每次把手伸进口袋都能闻到那种味道。回到家把它放在桌子上就像把路途上的线头给系上了。离开栖霞的时候拎着老周家装的一袋子苹果,在山路上又掏出来吃了一口老奶奶给的山楂糕,嘴里一个果子香一个酸甜。这些吃的就成了旅行的记录,用手摸用牙齿咬就能把路上的事拉回来。

栖霞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苹果园,有人说这里是“中国苹果之都”,站在里面就能知道为什么。树上套着纸袋,颜色带青白,像小灯笼挂在枝头。天刚亮,露水没散,纸袋边上经常有水珠,草叶上也有,落下来能听到声音。果园里有雾,雾里麻雀在枝头找露水啄,声音很细但是能把早晨撑起来。老周有一棵他看了几十年的树叫“老祖宗”,他说那棵树已经三十年了。摘掉纸袋子之后,露出的苹果通红一片,上面带着绒毛,晨露落在绒毛上像是小颗粒一样。 老周说夜里温差大,糖分积得满些,在果肉里咬下去会冒汁水出来。不像超市卖的那般浓稠香馥,更多的是一股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凉气,像是刚刚切开的一块梨一样把凉意送入鼻子里。老周提醒一定要赶在鸡一叫开始的时候去果园看,露散了就少了一层最初的鲜。

住在果园边的院子,房东老周是个黑瘦的人,手上几个裂口,递烟时候手指头间有红丝,嘴上不多说话,手脚干净,抽烟送烟都是事情,那些事带着土地人的情调。老周牵着我在园里绕了一圈,树冠下面挂果子用袋子兜着,有的地方被折了枝条留下的伤疤,“哪年霜少点”,“哪年多雨”。咬下去,苹果塞在嘴里是能把你从睡梦中喊醒的味道,那种脆生生让牙床上有些麻酥酥的感觉,甜味一滴一滴往上涌啊,在喉咙处还能品出几分露水带来的凉意,我把半苹果掏出来嚼了几口,觉得像一口将这段行程都缩成了一个片儿似的滋味。

牟氏庄园离乡里不远,进了院子青石板路被踩得亮堂堂的,砖缝里夹着枯草和泥巴印。不像博物馆那么生硬,家具器物上有许多生活的痕迹,红褐色的老砖摸起来很糙,上面有人刻过的“福”字、小划痕还有个像小兔子样子的雕痕,王大爷看家头发白了,穿着蓝布褂手里总拿着把扫帚,他说老砖做法有讲究,做坯子时先泡三天水再晒干,晒好后再晾二十天,砌墙用的是糯米浆不是现在的水泥。 墙角有块缺边的砖头,旁边放个破碗,碗里装着水,好像把一段记忆搁在那里让人去记起。屋里那张八仙桌上凹进去的地方是家里人常坐的位置留下的印子,王大爷说这是生活的样子不是给别人看的陈列品,庄园里的每个脏和亮都说明这里有人吃饭、干活、过日子,人说老屋有温,这温不是热闹的火气,而是靠柴火饭菜积攒起来的踏实。

太虚宫的晚钟在另一时刻给我安静,夜里院门口那棵槐树显得粗大些,地上有老式石碾子,还有一堆米糠。院子里只有个穿青布道袍的道士扫地,扫帚刷过石板的声音细而软。晚钟敲响的时候声音很重,九下。一下一下把人在白天里聚集起来的躁动按下去,敲钟的是个姓刘的道士,袖口磨出线头,他递给我一杯茶说是晚钟的意思:报一声平安,叫人的心收回来。茶是山里人平日喝的野茶,先苦后甜。晚上能看见银河,远处不时传来犬吠声,一只不怕人的猫在院子里面来来回回走着。太虚宫的钟声让我静下来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市里的湖面上那种连绵不断的泛音要更沉一些。

古店镇的集市有市井味,那天是初五,在街口两边都是摊子,吆喝声音不高但清楚让你知道是什么东西,老奶奶站在摊子后面放了玻璃罐,里边装着她自己熬出来的山楂糕,她说这些山楂全都是自家种的,得先熬三小时,并且不会添加任何化学甜味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递样品的时候手很稳当,酸酸甜甜的味道中一点不带涩感,这是因为糖分全是自然的,这个姑娘住在济南,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一些这种山楂糕回去给家人吃,这便是味道的记忆,在旁边摆栗子的那个叔叔手里拿了个铁锅正在冒热气,他的衣服是一件蓝色工作服样子的衣服。 栗子烫手,剥开是金黄的肉,带着糯香。还有带着土气的荠菜、手工布鞋,鞋底绣着“福”字,针脚细密。玻璃瓶装的苹果酒清亮,喝起来绵而不烈。集市的好处就是把日常需要和家的味道摆在那儿,买的人大多是邻里街坊,有人讨价还价,也有人只打个招呼。那股暖意里有直接接触的温暖,不像商业街上那样被设计过的热闹。

牙山的秋柿是我记忆里色彩最丰富的一段。那天阳光很好,爬山的时候从脚底到头顶的颜色在眼睛里慢慢变着色,柿子树、枫树、杨树和松树混在一起,红黄橙挤在枝头上。山民李大哥肩上挑个竹筐笑说这是甜柿可以吃不用捂,摘了个给我尝,咬下一口满嘴都是甜汁像蜜一样顺着嘴角流下来。站在望海亭往下整个牙山就像铺开了一张画,柿子红得像火,枫树红成片,松树稳住夹缝里的画面远处还能看见村庄瓦房和炊烟。山顶上有鹰盘旋下面偶尔能听到牧犬叫,离开山时我捡了片红枫叶夹进书本带回家,好像把一次颜色收藏起来。

最后一段旅程是收拾好行李要离开,老周送我到园门口的时候把一袋苹果递给了我,里面还带着地头的土味儿;老奶奶在集市上把我手里的山楂糕剩下的几块塞给我让我慢慢吃;我在牙山上带下来一片枫叶。后来的路上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干苹果咬了几口,味道没变像是一路被保存着的记号。栖霞的好不仅仅在于苹果本身,它的好是在露水里带来的一股鲜气,在老砖头上生活的样子,在晚钟落下时带来的静谧,在集市上的摊主和买主之间直来直去的劲儿,在山上染过色的柿子。想真切知道这些得走进去摸一摸砖、听听钟声、尝一口刚摘下来的苹果、跟卖东西的人多说几句才行,只看照片或者在城市里吃到仿制版的都不行。

我从济南出发,那里有泉水和那些被长久使用过的温和。栖霞有果子的脆实和村里的直白。习惯了泉水里那种温柔的人来到这里会发现另一种日子,它靠土和人、早晨的露和晚上的钟、市集的实在来堆积味道。装着口袋里那点吃剩的东西回去,旅行的记忆就藏在能动的细节中,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可以用手里的东西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