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三角的繁华地图上,宣城是一个容易被“划过去”的名字。
论名气,它没有隔壁黄山的泼墨山水那么张扬;论繁华,它夹在南京和杭州之间,显得有些许沉默。甚至很多人提起安徽,第一反应是徽州的白墙黛瓦,而不是这座曾经的“江南上郡”。
但如果把时光条拉回一千年前,这里可是绝对的“顶流”。那时候,它是江南文化的腹地,是文人墨客的精神耶路撒冷。宣纸在这里诞生,谢眺在这里在此吟唱,连一生狂傲的李白,到了这里都收起了脾气,一来再来,整整来了七次。
它就是宣城。
01
夹在长三角的“散装”贵族
打开地图,宣城的地理位置好得让人嫉妒:东边挨着杭州的烟雨,北边接着南京的王气,口袋里甚至还揣着一块上海的飞地(白茅岭)。
按理说,这泼天的富贵气应该挡都挡不住。可现实是,它在安徽的GDP排名里常年不温不火,像个不愿意争抢的老学究。
更有意思的是,宣城底下的县市,个个都是“散装”的高手:宁国觉得自己是浙江的编外,广德跟江苏亲得不行,绩溪满脑子都是徽州的宗族荣耀,泾县守着宣纸和红色记忆自成一派。
假如你问一个宣城人是哪儿的,他大概率会说“我是宁国的”、“我是泾县的”。对“宣州市区”的认同感,似乎总是淡淡的。
但也正因为这种“淡”,保全了宣州区(市区)一种难得的老派与从容。它不急着讨好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敬亭山和水阳江,等着懂它的人——比如当年的李白。
02
敬亭山:不仅是山,是孤独的解药
安徽的名山太多了,黄山、九华山、天柱山,哪个拎出来都是重量级。相比之下,宣城的敬亭山,实在不算高大,甚至有点温吞。
但李白偏偏就爱这儿。他来了七次,最后留下一句绝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以前读书时不懂,以为他在写景。现在自己跑了几年江湖,才读懂了李白心里的那个“厌”字。那时候他仕途不顺、满身疲惫,看谁都烦,谁看他也都烦。唯独这座敬亭山,不说话,不审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陪他。
你来宣城,一定要去爬一次敬亭山。不是为了打卡,而是去感受那种“被大自然接纳”的松弛感。山上有大片的茶园,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很响。
站在太白独坐楼上,看着脚下的城池和远处的江水,你大概能明白,为什么李白会把这里当成精神上的“老家”。
03
谢朓楼与双塔:文脉里的“追星现场”
李白爱宣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里是他偶像谢朓(小谢)待过的地方。
市中心的谢朓楼,就是当年的“追星现场”。公元753年的秋天,李白在这里为族叔李云送行,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座楼,见证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顶级的才情碰撞。现在的楼是后来重修的,但站在楼上,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蓬莱文章建安骨”的傲气。
离谢朓楼不远,在敬亭山脚下的广教寺遗址,还立着两座双塔。这对双塔很有意思,建于北宋,却是罕见的唐代风格方形塔。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守卫,看着广教寺从“江南四大名寺”的风光,变成如今的断壁残垣。
塔身斑驳,每一块砖都透着宋代的审美:克制、修长、不张扬。这种美,在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仿古建筑里,根本找不到。
04
鳄鱼湖与博物馆:被折叠的时间
如果觉得看山看楼太文气,宣城还有一个特别“野”的地方——中国鳄鱼湖。
这里养着上万条扬子鳄。别看它名字里带“鳄”,其实它是恐龙时代的幸存者,也是中国神话里“龙”的原型之一(古人叫它“鼍”)。
虽说是猛兽,但扬子鳄的性格其实挺“怂”的,平时就爱缩在洞里晒太阳,那种懒洋洋的劲儿,倒是和宣城这慢吞吞的日子挺像。
逛完鳄鱼湖,记得去宛陵湖边的宣城博物馆转转。那里藏着这座城市的“家底”:长得像个呆萌大棒槌的商代石祖、精致的越窑青瓷。你看完会感叹,这座城市虽然现在低调,但祖上是真的阔过。
05
宣城的味道:意料之外的“重口味”
别看宣城外表斯斯文文,吃起东西来可是重口味。
你以为江南小城都是清淡饮食?错。宣城人爱吃辣,而且是那种香辣。
麻辣粉丝:这是宣城人的本命。红泥小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粉丝在红汤里翻滚,配上脆豆芽和兰花干子。一定要加一份锅巴,泡在汤里吸饱了汁水,一口下去,那个香啊,能把魂都勾走。
宣城炒面:路边随便找家小店,“老板,来碗炒面,加皮蛋!”猛火快炒,面条油润劲道,充满镬气。
宁国粑粑:这更是绝。白面皮里裹上腌菜、肉丝、豇豆,用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咬开的一瞬间,热气夹着辣味直冲天灵盖,那叫一个过瘾。
在这个“特种兵旅游”流行的年代,宣城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快充的城市。
它没有那种一眼惊艳的网红脸,也没有必须要打卡的地标。它更像是一个穿着长衫、手里端着茶杯的中年人,慢悠悠地在长三角的快节奏里踱步。
但也正因为这样,它才值得你来。来这里,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像李白一样,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山头,坐下来,发发呆,看看云。
如果你觉得累了,不妨去宣城走走。哪怕只是为了那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粉丝,或者敬亭山那一阵吹了几千年的风。
相看两不厌,或许,我们要找的从来不是山,而是那个内心安静下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