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大地的版图上,浠水这个名字或许并不显眼,但当你真正走近它时,便会发现这座位于长江北岸的小县城,竟深藏着如此丰厚的岁月痕迹。
一条浠河从县城蜿蜒而过,流淌过千年时光,也串联起无数个动人的故事。这里不是声名显赫的都市,却有着楚地文化最细腻的纹理;这里也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却在日常烟火中透出了深厚的人文底蕴。
从苏轼笔下的清泉寺到闻一多先生的故里,从斗方山的禅意到白莲河的传说,浠水以它特有的方式,在历史的长河中静静绽放。
追溯浠水的过往,犹如翻开一部厚重的典籍。早在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足迹便已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周朝时弦子国的钟声仿佛还在山谷间回荡,秦朝时衡山郡的印记依稀可辨。真正让浠水这个名字载入史册的,是南北朝时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的那个春天——希水县正式设立,后来“希水”化作“浠水”,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名字。
唐时的更名,宋时的归属,元末农民起义的战火,明清时期的建制变迁,每一个历史节点都在这里留下了独特的印记。最让人神往的,莫过于北宋元丰五年那个春日,苏轼与庞安时同游清泉寺,在寺东那眼甘美的泉水边,写下了“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的千古绝唱。那眼泉水至今仍在流淌,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诗情画意。
如今的浠水,既保持着千年古县的从容气度,又焕发出新时代的勃勃生机。行走在县城街头,古老文庙的飞檐与现代化楼宇的玻璃幕墙相映成趣。湖北浠水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的建立,为这座古城注入了创新的活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从未改变。
清晨的菜市场里,藕贩会自豪地告诉你这是正宗的巴河九孔藕;茶馆里的老人们仍会谈论着闻一多先生的诗文。夜晚的浠河边,灯光勾勒出古桥的轮廓,对岸的月湖公园里传来阵阵楚剧的唱腔。这座县城在发展中始终守着一份文雅,就像它自古以来的美誉——“全楚文乡”,书卷气早已融入市井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浠水的山水,有着鄂东地区特有的秀美与灵性。三角山如一支巨大的笔架矗立天地之间,二十八座山峰各有姿态,主峰拔地而起,俯瞰着长江如带。登临山顶,但见云雾缭绕,林海苍茫,革命战争时期的遗迹隐现其间,让人顿生历史沧桑之感。
斗方山则另有一番景象,山形如斗,奇峰罗列,自唐代以来的禅寺钟声穿越千年,依然在山谷间回响。最动人的还是白莲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青山倒映,那个关于白莲仙子为解旱情化身为河的传说,让这片山水多了几分凄美的诗意。而望天湖则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平原之上,湖面开阔,水鸟翔集,每到傍晚,落日熔金,渔舟唱晚,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要读懂浠水,不能不提它的滋味。这里的饮食文化深得楚菜精髓,讲究“蒸煨擅长,鲜香为本”。巴河莲藕是不得不尝的珍品,特别是那碗莲藕煨汤——选用当地特有的九孔藕,配以黑猪筒骨,文火慢煨数小时,汤色乳白,藕块粉糯,一口下去,满口生香。这道相传出自清代状元陈沆家厨娘之手的佳肴,如今已成为每个浠水游子心中最深的乡愁。
策湖的银鱼炖鸡蛋则是另一绝,银鱼如雪,鸡蛋金黄,简单的搭配却鲜到极致。还有绿杨的鲜煨膈膜肉,用传统瓦罐文火焖煮,肉质酥烂,香气扑鼻。至于茅山螃蟹,自明代起便是贡品,蟹黄饱满,肉质鲜甜,秋日里约三五好友,把酒持螯,乃是人生一大乐事。这些味道的背后,都是浠水人对生活的热爱,对传统的坚守。
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财富,是它深厚的人文底蕴。浠河这条并不宽阔的河流,曾吸引王羲之、李白、杜甫、杜牧、刘禹锡、陆羽、苏轼、黄庭坚等文豪大家驻足流连,他们留下的诗文如同珍珠,散落在两岸的山水之间。
浠水人的骨子里有着对文化的尊崇,从明朝宰相姚明恭到清朝文武状元陈沆、文质,从辛亥革命先驱王汉到民国教育总长汤化龙,再到近代新儒学大师徐复观,古往今来,这里走出了百余位进士、四百多名举人。现代以来,爱国诗人闻一多先生从这里走出,他的《红烛》《死水》照亮了多少人的精神世界;闻立时、闻玉梅院士延续着这片土地的科学薪火。走在浠水的街巷,你常能看到百姓家门上贴着手写的楹联,内容雅致对仗工整;茶馆里可能就会遇到能即兴表演一段杂技的普通老人——这里是“中国楹联文化县”,也是“湖北省杂技之乡”,艺术早已融入日常生活。
夜幕降临,浠水渐渐安静下来。月光洒在浠河上,波光粼粼,仿佛还能看见苏轼当年在此泛舟的身影。这座县城的故事,就像它特产的那柱“安息香”——清雅、持久、余韵悠长。它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守在长江之滨,大别山南麓,用千年的时光酿成一壶文化的醇酒。
读懂浠水,就是读懂了一种在快速变迁的时代里,如何保持文化根脉的智慧;读懂了一种在平凡生活中,如何活出诗意与尊严的哲学。当晨曦再次照亮三角山的峰峦,浠水新的一天开始,古老与现代依然在这里和谐共生,继续书写着属于它的、安静而深厚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