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南老君山风景区因一项反常决定意外走红:在众多景区启用无人机运货上山的当下,老君山明确拒绝用无人机取代传统挑山工。
景区给出两点理由:
一是老君山主峰海拔超2000米,山脚到山顶有数千级台阶,多处路段坡度超60度,且常年云雾弥漫、风力不定,曾发生无人机运水时被风吹撞山崖、机毁货损的事故;
二是挑山工是景区独特的风景线,他们挑货途中还能为游客指路、提供帮扶,这种人文服务是无人机无法替代的。
这一做法引发广泛讨论,而笔者的观点是:老君山的坚持是个温馨故事,却不具备普遍性,也未真正解决核心问题。
其一,恶劣天气下无人机可能受损,难道挑山工的人身安全就没有风险?人与机器的价值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而喻;
其二,将挑山工的艰苦劳作视为“美丽风景线”,未免显得残忍且不人道。这种靠体力换取生存的艰辛,不应被浪漫化解读。
仅从道德层面批判并无意义,经济学更应像手术刀般冷静剖析社会问题。
真正的解决方案,应是既能保障货品安全运达山顶,又能避免年老挑山工失业,同时保障他们的合理收入。而实现这一“两全其美”的关键,便是对无人机等替代人力的数字工具征税——可称之为机器人税或AI税,用征收的税款补偿被替代的挑山工,用于他们的再就业培训、社保缴纳等。这一看似极端的观点,实则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与理论支撑。
一提到对AI或机器人征税,很多人会联想到19世纪的卢德运动——工人将机器视为贫困根源,通过捣毁机器反对资本家、争取劳动权益。
2024年7月百度在武汉测试自动驾驶汽车“萝卜快跑”时,笔者便明确反对在当下推行这种替代人力的AI技术,当时有观点认为这是“愚蠢的卢德运动”。但讨论应聚焦逻辑与经验,而非智商或动机。
2024年诺贝尔科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就公开质疑AI的正面作用,认为其会加剧失业,这足以说明该话题的严肃性。
2024年诺贝尔科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
对AI或机器人征税并非新观点,2017年曾成为全球热议焦点,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等都对此表示支持。
其核心理由有四点:
一是税收公平。比尔·盖茨曾举例,一名工人创造5万美元收入需缴纳所得税和社保税,而机器人做同样工作却无需纳税,这显然不公平。劳动密集型企业需承担高额人力成本与社保支出(社保占工资比例接近40%),而全自动化企业无需这些成本,在市场竞争中处于绝对优势,这种不公亟需税收手段平衡。
二是最优税收理论。经济学家拉姆齐提出,税收应最大限度减少对经济的扭曲,对产生负外部性的活动应征收更高税率。机器人替代人力会产生巨大负外部性: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费尔普斯认为,工作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维持社会地位、自尊与社交的核心途径,大规模失业会影响社区正常运转与社会稳定,政府有理由通过税收干预。
三是机器替代人是必然趋势,将导致税基萎缩。中国制造业平均工资从2008年的2.4万元飙升至2024年的10-15万元,而工业机器人成本持续下降,2008年单价约50万元,2024年已降至10万元左右,且使用寿命可达5-10年。
中国自2013年起便是全球最大工业机器人市场,2024年占全球使用份额的54%。
目前各国普遍对工资征税,却对自动化生产给予税收优惠,长此以往将导致工薪阶层税负加重,企业家与投资者税负减轻,进一步加剧贫富差距,印证了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中“资本收益率超过劳动收益率”的观点。
四是未来社会税基将依赖机器人。随着AI技术进步,未来可能仅需10%的人工作,其余90%的人无需就业。这并非乌托邦:中国农村常住人口占比已从90%降至30%,美国农业、渔业和林业从业者仅占总就业人口的0.3%。届时“全民基本收入计划(UBI)”将成为必然,而支撑这一计划的税收,只能来源于机器人等自动化工具。
Open AI CEO奥尔特曼曾发起实验,每月向部分美国人发放1000美元,虽发现直接发钱会降低工作积极性,但也证明了相关探索的可行性。美国西北大学教授的研究也证实,对机器人征税是平衡收入不平等的最优选项。
当然,反对声音也存在,但均难以成立。
其一,认为机器人不具备纳税主体资格——房子同样不是人,却被多数国家征收房产税,韩国已通过下调自动化企业税收抵免率的方式变相征税;
其二,担心抑制创新——可根据技术对人力的替代程度实行差别税率,将税款用于劳动者职业培训,既能缓解失业创伤,又能推动创新;
其三,认为无法界定技术与失业的关联——机器替代人是明确趋势,不能用“创造新就业”自欺欺人。
实操层面,机器人税可通过多种方式征收,包括增值税、消费税、财产税、购置税、企业所得税等,关键是制定实施细则,确保税款专项用于再就业培训、社保缴纳等领域。
这种模式具有广泛适用性,如应对自动驾驶对出租车司机的替代,通过征税补贴失业者,既能推动技术创新,又能保障劳动者权益。
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在小说中描绘过这样的场景:通过考试的人成为工程师设计机器人,失败者靠政府供养。这一“反乌托邦”担忧值得警惕,但只要通过合理的税收与分配制度,我们完全可以将技术进步的红利惠及所有人。
从老君山挑山工的争议到AI征税的讨论,本质上是对技术进步与人文关怀如何平衡的思考,而税收,正是实现这一平衡的关键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