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人一家人去了趟新疆喀什，脑子里悬着三件事，回来路上还在想。
第一件事是早晚的温差到底有多大，白天像厦门七月，晚上像福州冬天，行李箱里半边是短袖半边是冲锋衣，拍照时晒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夜里吹风手背起了小疙瘩。
第二件事是路为什么这么长，手机导航永远跳着两位数公里数，地图上一条线拉到天边，车窗外是戈壁、是胡杨、是雪山顶一条白，孩子问还要多久，嘴里说快了，心里说还远。
第三件事是味道怎么会这么香，烤肉、馕坑、酸奶、抓饭，吃完还想吃，排队也要吃，老板说再等等，眼睛盯着铁签子上那块油边，嘴角都咽出水。
喀什的老城像一本翻旧的书，砖墙的边角磨得圆，胡同里拐几下就迷路。
门口坐着老人晒太阳，手里杯子里是砖茶，杯沿有茶垢，喝一口暖到胃底。
孩子追着小猫跑，猫绕着木门柱蹭，门楣上有雕花，花纹像水在沙子里流。
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广场上总有鸽子，白的灰的在脚边走，抬头是淡绿的穹顶，边上是金色的新月，风吹过来，宣礼塔像在说话。
这座寺院建在十五世纪，时间长，墙体一层层修补，门钉摸上去有温度，鞋底踩过的青砖边沿发亮。
旁边的手鼓声一响，广场上有人跳起都塔尔的节奏，步子快，手腕轻，孩子也学，学不了几个，笑成一团。
周日市在城外，路边先是羊，羊身上贴着粉笔字，老板用手摸着羊背，眼睛半眯，说这只肉好。
再往里摆满了铜壶、木碗、彩陶，掌心一掂，分量实在，摊主手一挥，说拿着看，一点事没有。
木工巷里的手艺是真好，门板上花纹像葡萄藤往外爬，刀口细，指尖摸得出他花了多少工。
老人抬头看你，眼里有光，问从哪来，说福建，他笑着说海边真好，然后递来一小块红枣，甜得齁，牙缝里都香。
去香妃园时太阳正毒，园子里有高树，树叶发亮，影子在地上像一块块花布。
香妃的故事讲了很多年，清朝传下来的说法多，真实的人也许更简单，文献里说她姓马，叶尔羌人，体有香气的说法更像传说，园里摆着她的画像，眉眼细长，游客站在前面拍照，一张接一张。
园里的建筑多用绿瓦黄釉，门下有台阶，石头边角被脚磨平，说明人一直来。
阿帕霍加麻扎就在边上，绿釉琉璃砖发着淡光，这是一座家族陵墓，十七世纪形成规模，院内有参天古树，驼铃声像从树叶里钻出来，讲解说乾隆年间修葺过，墙面多处补砖，手摸上去能感到温差。
喀什的夜市在东巴扎附近开得最齐，晚上八点灯一盏盏点起来，主街像一条火龙，肉香顺着风往人群里钻。
烤包子排得很长，饼皮薄，边上焦，里面是小块羊肉和洋葱，咬下去有汤，烫到舌头，还是不肯放手。
抓饭要趁热挖，表面是一层胡萝卜丝，油光亮，米粒颗颗分开，羊肉块压在底下，捞出来色深，咬开软，配上拌的洋葱和葡萄干，酸甜一搭，筷子不停。
酸奶放在蓝花碗里，表面一层厚皮，撒上一撮糖或者核桃，勺子一戳就陷下去，酸是直的，不绕弯，胃里立刻舒服。
冰激凌叫“玛依拉克”，老板手上两个铁铲像打鼓，咚咚敲几下，舀起来一大坨，孩子吃得嘴上全是白胡子。
馕坑边上最热，师傅手腕一翻，面饼贴在内壁，三个呼吸就鼓起一个大泡，取出来往台上一丢，咚的一声，像敲木鼓。
馕便宜，车上当干粮最好，饿了掰一块，嚼起来有劲，越嚼越香，配茶配肉都行。
茶馆是这城的心脏，一壶红茶，几颗方糖，一碟葡萄干，老人们说话慢，手势也慢，听不懂也能感到平和。
墙上挂着胡杨照片，传说胡杨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朽，司机师傅说这话不夸张，秋天一片金，风一吹，像火在烧。
买东西要会杀价，先看货，摸一下，问清材料，真木和贴皮不一样，掂一下就知道。
想要铜壶，记得看壶嘴口沿有没有毛刺，内壁有没有焊点，越细越好，老板开价翻一半，笑着来回几次，差不多就拿下。
吃肉找人多的摊，锅里油要清，火要稳，肉要现切，烤的时候师傅手不慌，翻肉有节奏，撒料是小动作，花椒孜然一捏就到位。
进老城小巷，脚步放慢，拍照别怼脸，对着门口先打个招呼，孩子好奇伸手摸猫，先问一声，猫才不躲。
住在老城边上最方便，晨拍好，夜拍也好，早上光斜着进巷子，门面是暖色，晚上灯从窗里漏出来，胡同像电影。
预算高的选庭院民宿，木窗开合有声，院子里有葡萄架，早上坐在藤椅上喝一碗酸奶，鸟声在树上，心里一松。
预算一般的选大路边新酒店，热水稳，隔音好，停车方便，半夜回来不怕绕路。
周末人多，价格涨，工作日来，省钱还清净，拍照少人入镜，夜市也不用挤肩膀。
带长辈来，要午休，把行程切碎，一早一晚走外景，中午躲进茶馆，慢慢喝，慢慢聊。
带娃来，准备湿巾、帽子、防晒、糖果，饿了给一块馕，困了推着小推车在树下睡一会，再继续逛。
出行自驾最好，喀什外的景点散，塔县、白沙湖、喀拉库勒湖都是长线，自驾能掌握节奏，看到好看的地方随时停。
不自驾也行，包车日均在五到八小时之间，谈好里程，谈好等待时间，早点出发，晚点回城，沿途高反略轻，水多喝，走慢些。
去白沙湖那天天蓝得干净，湖边沙丘像面包，风一吹，沙纹一排一排往湖里走，湖面绿，像翡翠，远处的冰山像盐。
白沙湖旧称白沙滩水库，是叶尔羌河支流拦出来的水域，风口大，云走得快，光影一会儿一变，相机忙不过来。
喀拉库勒湖在帕米尔高原脚下，慕士塔格峰在湖对面，雪线清清楚楚，山像在水里照镜子。
这座湖名叫“黑湖”，水深，天阴下来就黑，日出时边上泛紫，牦牛在岸边走，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像给山配乐。
塔什库尔干石头城就在塔县，汉唐时是丝路要塞，古城墙用石片垒起来，一块一块的，缝里长着草，城上看下去，金草地像一张毯子。
对面是帕米尔高原，古书里叫葱岭，玄奘从这里过，风写在经里，路写在苔上，站在墙边，能听到很远很远的静。
香妃园旁边的巴扎里格路上，有老茶叶铺，卖的是库尔勒香梨干、玫瑰花茶、砖茶，老板手里的秤是老式的，秤砣一挂，眼睛一扫，分量稳稳的。
午后找一个阴影坐下，茶香在鼻尖打转，嘴里含着一块核桃糖，甜得正好，孩子拿着小木剑和店里男孩比划，笑声穿过帘子。
拍照不要站在路中间，电瓶车快，转角多，把时间给早晨和黄昏，天的颜色变得慢，人的影子拉得长。
艾提尕尔广场的宣礼时刻，不用挤，站在一侧安静看，听完再走，留个空间给信众，这样大家心里都舒坦。
吃饭记住几个点，抓饭午饭吃，刚起锅，米香重；烤肉晚饭吃，火候稳，肉不老；手工酸奶当下午茶，热的时候解渴；烤包子随时来两个，饿不着。
手里带现金，小摊更方便，手机信号有时候不稳，现金一递，点头就过了。
买地毯先看背面，结子紧不紧，拉一拉有没有响声，羊毛的手感温，化纤的发滑，跟着光看，颜色有没有透，好的不扎眼，越看越顺。
想买刀，知道规定，寄快递，别带上飞机，刀庄的花纹钢好看，重心在前的砍骨，重心在后的是片肉，问清楚再下手。
城门口的红柳烤鱼，只在晚上出摊，鱼肚里塞着香料和洋葱，外皮起泡，刷上一层红油，放在木板上吱吱响，骨头细，夹的时候看准，不要心急。
这一路最省钱的方式就是错峰，工作日来，提前订，早订酒店，晚订车，日程先排骨架，再往里塞点，上午两个点，下午一个点，晚上一个夜市，脚不疼，心不累。
走走停停，也会遇到小麻烦，路被修，临时改道，绕出一圈又回到原路，看一眼天，笑一下，放首歌，车继续开。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脸被夕阳染红，窗外胡杨成排，风把树叶抖成金片，像有人撒了一把铜钱在天上。
心里那三件事，到最后慢慢不急了。
温差大，学会分层穿衣，外套随手拿，太阳下戴帽，夜里别硬扛。
路远，早起一小时，晚回一小时，留出空档，看到好看的云停五分钟，这趟路就有味道。
味道香，多排一会，多问一句，多走一步，拿到手里的那口，总是值得。
喀什的时间慢，人也慢，手艺更慢。
艾提尕尔清真寺讲给人听的历史就摆在眼前，石头城里吹了千年的风还在耳边，香妃园里真假交错的故事也变成茶余饭后的话头。
小巷的木门每天开，广场的鸽子每天飞，巴扎的喧闹每天响。
来时带着好奇，走时带着几张馕、两包茶、一点心里的慢。
下次再来，还是想住老城边上，还是想蹲在馕坑边等一张出炉，还是想在石头城上吹风，啥也不想，啥也不说。
就看光从山背后慢慢亮起来，听远处的铃声一点点近。
这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