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七里坪,大别山南麓的“红色心脏”,一座被长胜街的石板路串起、被苏维埃的旗帜染红的古镇。它的名字里藏着“七里长街,步步生辉”的古意,自元末设镇以来,便似一枚楔入鄂豫皖的赤玉,任岁月淘洗,始终葆着“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的热血与“烟火不熄,信仰长明”的坚韧。
七里坪的“七里”,不只是长度,更是一种时间的刻度——七里石板路,步步皆历史;七里长街,街街有故事。从元朝的商贸驿站到明清的繁华集镇,再到黄麻起义的策源地,这条街见证了七里坪从“商贸重镇”到“红色首都”的蜕变。1927年11月13日,黄麻起义的第一声枪响从这里出发,点燃了大别山的星火,也让“七里坪”三个字,永远镌刻在了中国革命的史册上。
长胜街:石板路上的红色年轮
七里坪的灵魂,在长胜街。这条全长400米的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出凹痕,像一行行未干的血书,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段烽火往事。街心的“七里坪革命旧址群”石碑,刻着“黄麻起义策源地”的字样,红漆在晨雾里泛着暖光,仿佛在无声诉说:这里不是普通的古镇,而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红色博物馆”。
街两侧的明清老建筑,如今成了“活的纪念馆”。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历史纪念馆里,锈迹斑斑的土铳、补丁摞补丁的军装、泛黄的《红军报》、磨损的煤油灯,静静陈列在玻璃柜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残破的红旗,旗角焦黑,边缘撕裂,讲解员说:“这是1932年红四方面军转移时留下的,战士们用身体护着它突围,血染的旗面至今能看到暗红的痕迹。”另一侧的展柜里,一本《识字课本》吸引了我的目光,扉页写着“扫除文盲,支援革命”,字迹稚拙却有力——当年苏区推行全民识字,连放牛娃都能念出“共产党”“苏维埃”的字样。
七里坪工会旧址的木楼上,还留着当年工人夜校的黑板,粉笔印迹模糊,却仍能辨出“打倒土豪劣绅”“劳工神圣”的标语。楼下的“工人纠察队”旧址,狭小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本《罢工宣言》。讲解员介绍:“1927年,这里的工人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和合理薪酬举行罢工,遭到反动派镇压,12名工人牺牲,他们的名字刻在街口的纪念碑上。”
这里还有列宁市苏维埃合作饭堂。粗瓷碗里盛着“革命菜”——南瓜汤、糙米饭、腌萝卜,简单的饭菜却让我心头一热。饭堂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一群红军战士围坐吃饭,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旁边的文字说明写着:“当时物资匮乏,红军战士每人每天只有一斤粮食,却喊着‘吃饱肚子打反动派’。饭堂的炊事员常说:‘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战士们吃热乎饭。’”
老街的居民,是红色故事的活载体。82岁的王奶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脚细密如当年的军鞋,鞋底的“千层布”是用旧衣裳撕成布条,一层层粘起来的,厚实耐磨。“我爷爷是赤卫队队长,叫王大牛,1928年在攻打黄安县城时牺牲了,才28岁。”王奶奶抚摸着鞋底,眼神温柔却坚定,“他牺牲前托人捎回话,说‘让娃好好读书,将来替穷人争口气’。现在我孙子在纪念馆当讲解员,天天给游客讲红军的故事,我这鞋底,也算替爷爷‘走’了当年的路。”她的孙女小慧穿着红色讲解服,正给一群小学生讲“郑位三雨夜送粮”的故事:“1933年冬天,大雪封山,郑位三同志背着几十斤粮食,走了八十里山路,送到红军伤员驻地。他自己冻得手脚麻木,却说‘同志们吃饱了,才能打胜仗’……”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着光,仿佛看见了那个在风雪中跋涉的身影。
红土地:山水间的信仰与丰饶
七里坪的美,在红土地的厚重与慷慨。大别山的余脉在这里化作低缓的丘陵,红壤如丹,连田埂都泛着“革命的颜色”——这不是普通的红,是烈士鲜血浸染的红,是信仰燃烧过的红。春日的七里坪,油菜花铺成金海,与远处的“红军洞”“革命烈士纪念碑”相映成趣,金黄与殷红交织,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秋日的稻田翻涌成浪,收割机的轰鸣里,藏着“一粒米,一滴血”的传承——当年红军在此“打土豪、分田地”,让穷苦人第一次握住自己的饭碗,如今这片土地年产粮食超5万吨,仍是红安的“粮仓”,每一粒稻谷都凝结着先烈的期盼。
山水间藏着英雄的足迹。天台山的“红军洞”,是当年红军伤员养伤的地方,洞口被藤蔓遮蔽,需拨开枝叶才能进入。洞内潮湿阴凉,岩壁上留有明显的烟熏痕迹,角落里还有一个浅坑,是当年伤员们烧水用的。“1932年,红四方面军在反‘围剿’中失利,30多名伤员转移到这里,附近的村民偷偷送来粮食和草药,用生命保护他们。”护林员老陈指着洞外的一棵老松树说,“这棵树是‘红军树’,当时伤员们常坐在树下晒太阳,树皮上还留着战士们刻的‘革命必胜’四个字。”如今,洞口的野葡萄藤长得正旺,果实紫黑如当年的信念,摘一颗放入口中,酸涩中带着回甘,像极了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香山湖的碧波里,曾映出红军渡河的木筏。湖边的“红军渡”石碑,刻着“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誓言。1931年,红二十五军在此渡过香山湖,前往皖西作战,村民们拆下自家门板做筏子,妇女们连夜赶制军鞋,孩子们帮忙传递消息。“当时湖水暴涨,渡河十分危险,但没有一个村民退缩。”老陈说,“一位老大娘把自家唯一的木盆捐了出来,说‘红军战士能过河,我这盆算啥’。”如今,湖边的“军民鱼水情”雕塑前,常有游客驻足,孩子们会好奇地问:“妈妈,什么是军民同心呀?”妈妈们总会蹲下来,指着雕塑说:“就是像当年爷爷奶奶那样,互相帮助,一起守护家园。”
最动人的是杨山河,河水清冽如当年的“红军茶”。岸边立着“妇女支前模范”的雕像:一位扎着蓝布头巾的妇女,背着装满粮食的布袋,迈着坚定的步伐。抗战时期,七里坪的妇女们成立“妇女联合会”,纳鞋底、做军鞋、送军粮、救伤员,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半边天。“一双军鞋要纳3000多针,一个妇女一个月能做5双。”讲解员介绍,“当时流行一句话:‘男人在前线打仗,女人在后方拼命,都是为了把鬼子赶出去。’”如今,杨山河边的“妇女支前纪念馆”里,陈列着当年的纺车、针线筐、军鞋样品,还有一封泛黄的家书:“娘,我做的军鞋已经寄出去了,前线战士说穿上很暖和。您放心,我会多做几双,让同志们都能安心打敌人。”
烟火人间:最难忘的是人的赤诚
七里坪的烟火气,藏在老街的巷弄里,像一坛陈年老酒,越品越香。清晨的“老张家早点铺”,蒸笼里冒着“红军馍”的香气——这是一种掺了红薯面的馒头,颜色深褐,口感粗糙却扎实,带着淡淡的甜味。“我们家的‘红军馍’传了三代,做法和当年红军吃的一样。”老板张建军掀开蒸笼,白雾升腾中,他指着馍说,“1928年,红军缺粮,老百姓就把红薯面和玉米面混在一起蒸馍给他们吃,虽然不好看,但能填饱肚子。现在日子好了,但我们还是按老法子做,让年轻人记住过去的苦,珍惜现在的甜。”隔壁“非遗工坊”里,老艺人李师傅正编“红军斗笠”,竹篾在他指尖翻飞,如行云流水,斗笠上的红五星鲜艳如初,针脚细密均匀。“这斗笠是当年红军的标配,遮阳挡雨还防子弹。”李师傅说,“我爷爷当年给红军编过斗笠,现在我也教徒弟,已经有十多个年轻人学会了。他们说,戴着这斗笠讲红色故事,更有感觉。”
老街的节庆,是红色文化的活态传承,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相连。每年“黄麻起义纪念日”(11月13日),长胜街会举行“铜锣巡游”。清晨,十几位村民穿着粗布衣裳,敲着当年起义时的铜锣,锣声雄浑激昂,响彻云霄。队伍前面是“红军战士”的彩车,战士们手持步枪,目光坚毅;后面跟着“赤卫队”“妇女联合会”“儿童团”的方阵,孩子们举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标语,老人们抬着写有“缅怀先烈,不忘初心”的横幅,缓缓前行。沿途的店铺自发挂起红灯笼,居民们站在门口鼓掌,有的还跟着唱起《八月桂花遍地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歌声在长街上空回荡,仿佛穿越时空,与当年的呐喊声融为一体。
元宵节时,“红色灯谜会”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活动。老街的广场上挂满了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都系着一个灯谜,谜面多与红色历史有关:“红军长征走了多远?(打一数字)”“黄麻起义的主要领导人是谁?(打一人名)”“‘为人民服务’是谁提出的?(打一领袖)”。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仰着头猜谜,猜中了就能得到一枚“红星”书签,书签上印着革命先烈的头像和名言。“我猜出来了!长征走了二万五千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欢呼,奖品拿到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书签放进书包,说要“送给同桌,让他也知道红军的故事”。
在七里坪,最难忘的是人的赤诚,像红土地一样质朴,像山泉水一样纯净。民宿老板刘大哥听说我是来写红色故事的,特意从里屋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红军战友名单”,字迹已经褪色。“这是我爷爷刘铁柱的遗物,他是1930年加入红军的,后来在战斗中失散了。”刘大哥翻开笔记本,里面用钢笔写着27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打了叉,“画圈的是牺牲了,打叉的是失散了,找不到下落。我爷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孩子,别忘了这些人,他们是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死的。’”他转身走进厨房,端来一碗“红军茶”——用当地的野菊花、金银花和少量茶叶泡的,茶汤金黄,清苦回甘。“这茶我们家喝了一百年,我爷爷说,红军当年喝的就是这个,清热解暑,提神醒脑。现在我们也常泡,就像这红色精神,越泡越浓,越品越有味道。”
忽然懂了七里坪的“长胜”之意:胜在信仰如磐,哪怕血雨腥风,也从未动摇对光明的向往;胜在民心向党,家家户户用血肉之躯筑起革命的堡垒;胜在红色基因早已化作烟火日常,让每一块砖、每一缕风、每一个红安人,都成了“胜利”的注脚。真正的“长胜”,是精神不灭,是薪火相传,是这片红土地永远跳动着的,那颗赤诚而温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