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永宁门口，人潮把我推着往里走。游客举着手机挡着路，想拍个角度就要站半天，走一步都难受，那种拥挤的感觉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去重庆解放碑过年时的情景，小摊前也排了很长的队，一份肉夹馍排队半个小时才拿到手，嚼起来有点干，没啥味道，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我一度觉得城墙就变成了一个景点来消费，值不值得专门跑一趟就成了问题。
我本是重庆人，从小走坡道多，对老城和城墙自有自己的想法。出发之前还觉得西安城墙不外乎就是一圈土墙，在哪儿都差不多，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离开那些热门段子之后，往南一路走到一个叫“勿幕门”的地方去。早上八点多的时候那个登城口几乎没几个人，静得连脚步声都能听见，用手指摸一摸，砖头还是实实在在的老物件，缝里的灰浆也看得出来有年份的感觉，用手触碰上去是有硬度的，敲上一下还会发出低沉的回音，跟在永宁门那里看见的那种热闹完全不一样。
西安城墙走一圈将近十四公里，身体上的耗费比我在重庆老城转圈时大多了，明代留下来的墙身大概有六百年的历史，可地基里却藏着更早的印迹。到了含光门去看博物馆的时候，在展柜中就能看到一层层夯土的剖面，就像一本能够翻动的老书，清晰地写着堆砌与填土的过程，那些古代的排水槽以及一些小细节也都在展示之中，这样的保存和展出在别的城市当中很少见到，那段时期可以把底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就把这段城墙当作一段可以阅读的历史来看待。
城墙并不一直是好好的。几十年前，这里长满荒草，有人把羊拴在城墙上放牧，还有人干脆在墙头上挖洞当窝住。这二十多年来政府花了不少功夫修缮整治，才把这些“老骨头”收拾随便从哪个入口上城，不用绕很远的路。对想仔细看看城墙的人来说很重要，你可以按体力和时间来选择上城下城的地方，不必全部走一遍。
城墙上面走，有的地方真值得慢慢看。有这么一处西南城角的角台很圆，下面藏着唐朝时候留下的城墙残存，明朝的时候修墙的时候特意给这里留下了圆形的地基，那一片角台的砖石弯度做得很有讲究，细细观察就能看出工匠的手艺活像老手艺人的手工活细致又规矩，文昌门旁边视角也好，要是能提前到早上九点钟以前来赶着那会儿拍摄效果更好，斜阳洒下来正好照在碑林博物馆飞檐上的那个部分，箭楼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地上延伸出来，在墙上也拉长出了影子的效果拍成照片层次感很好。后来下午太阳变得特别强的时候走在城墙上，那时候晒得人全身都热烘烘的，尤其是那些砖头被烤得很烫，城墙上面几乎没有树荫遮挡的地方，走起来挺辛苦的，有的人还会租借自行车骑上城里去，平路上还能省点力气但是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又要下车推车行走，所以骑车上城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和城墙比起来，城墙根下的生活更接地气。小南门附近早市热闹，登城口开得新，游客下城就碰到。那些早市里有本地人做点心、做小吃，味道才像家常味。我在一个小店里吃过“刘信甑糕”，师傅用木铲刮的动作很快，蒸汽扑面而来，糯米黏牙，红枣点缀着甜味，很乡土的感觉。“老马家肉夹馍”我也在回民街看到过，那里的肉多而有汁水，油香浓，远远胜过永宁门那边排长队的摊子。吃泡馍的时候我去了“老米家”，老板说手掰的馍比机器切的贵两块钱，手掰的更好吸汤。老米家的汤要熬六个小时，羊骨敲碎出味，喝起来比我之前去重庆喝过的羊肉汤还鲜美。
城墙上面卖的西安特产其实大部分都是外地货，义乌批发过来的东西，贵又不新鲜。那些热销的纪念品看起来很热闹，可是拿到手就不好看也容易坏掉。反而是墙根底下这些小店和早市才更有这座城的味道，在我看来那些小摊子和老店铺才是真正的城墙部分，比买那种价钱高但是品质差的商品要好得多。
选点很重要，不是每处都值得拍张照片。有些地方可以看到全城的轮廓，有些只是背景板。想慢慢看砖缝里的灰浆、摸摸那种被压得很实的手感，早起从勿幕门或含光门上去，人少的时候可以离得近一点，在缝隙里找到糯米灰浆留下的痕迹。体力不够了就从最近的那个登城口下去，去城墙根的小吃店喝碗汤补充一下力气，总比在墙上啃面包好得多。
想少走弯路，找个本地人带路吧。和本地“搭子”一块儿走，能走到冷门段，在墙根的树荫下坐会儿，还能听他们讲一些城墙的故事。城墙跟当地人的日常生活联系得很紧密：早晨公园里有老人打太极、下棋，墙根的早市像重庆菜市场一样热闹。节假日或者某个时间点有人穿金甲巡城，还有唐诗接龙这样的文化活动，老小都会参加，这样城墙就有了历史感又有了生命力。
我的建议很直接： 别跟风只去永宁门凑热闹，门票六十块一张，逛那段不划算，早些出门，在人少的门洞上墙，走冷门段路，多看看砖缝里藏着的细节，听听当地人的说话。躲开网红摊儿，到早市小店尝尝地道小吃，不要把钱花在看上去像是特产但其实是外地货的纪念品上面，这样一圈转下来，既能看城墙的雄伟气魄，又能感受它的生活味道和烟火气息。
我的这趟行程让我明白：热闹里看不见城墙的历史和生活，慢下来、少些人潮、多点观察和问话，才能把那些老砖、这些小店、这些展柜里的细节都看清楚。吃一碗好汤，摸一块老砖，听一个本地人的故事，这样的简单比一堆快照更能把你带进城墙的过去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