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世纪大桥下吃宵夜,摊子靠着桥墩,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咸味,烤甘蔗搁在铁盘上,摊主看见我拿不定主意就把一段夹到我盘子里说了句家常话“尝一尝吧,比你们那边糖葫芦的味道更地道”,我就咬了一口里面的水分和甜是真的,在旁边有人吃海鲜也有人议论今天赶船的事,桥灯下面人声和海风一起存在。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西天庙菜市场,人很多,卖鱼的喊价,卖菜的谈价。一个卖螺的阿姐看到我在看海鲜就给我塞了两个红口螺还教我怎么弄蒸的时候放几片当地的黄辣椒就会更鲜美然后把螺盘递给了我一点都没有生分的感觉再往前走就是糖水铺的阿婆在慢慢的刮椰子肉刀子和椰壳摩擦的声音是固定的像房间里的白噪音店里没有匆忙只有重复的手工活。
后来我在世纪大桥一带晃悠了一阵子,桥下有几家夜归的摊点,还有些人坐在那儿歇息,有人把自己的旧椅子挪到路边来,靠着电扇睡着了,五金小店的老店主躺在躺椅上打盹儿,店门半掩着,电扇替他守着店面,这些情景让我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比其他城市慢多了,有人说这种慢是“台风年年有,不用急”的生活态度,老茶农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我在骑楼老街寻了一家茶店,从上午坐到午后,店里的人喝着同一种茶,在这里喝茶有人喊出名字,有人不在意。邻桌的老人用长柄铝壶给杯子续水,壶里的茶叶泡得发白,可大家都按照顺序把杯子递来递去,就像端着陈年茶一样喝下去。人很多很杂,有穿花衬衫的老伯,也有戴粗金链子的年轻人,大家坐在一块儿聊的都是家常,话题从早年的婚事在聊天里插话:“王叔今天买好彩票没?”,这样的对话在这里很正常没有人觉得唐突。
茶店外,听到各种本地化的普通话。卖清补凉的阿姐给我指路不是按数字或街名,在路上数电线杆,“直走,过三个杆子,看到槟榔摊右转。”我按照她讲的方向走到她说的第三处,面前五根并排的水泥柱。后来才知道那里还有个变压器也算“杆子”。我觉得这种说法挺实用的,虽然跟标准地图不一样,但对当地人来说很直观。公园里晨练的老头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指方向。他指着某栋建筑说:“像不像马桶圈?”然后你就朝着那个马桶背后去。“如果听不清楚或者没找到记得回来跟我说一声”好像直接跟你做了后续服务。
这座城市的日子总是和台风相关联,人们习惯在风雨来临前后安排生活,在能闲下来的时候慢一点。街上能看到各色人等靠门聊天,天热时有人把门窗敞开,让风流进来。有人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不跟秒表较劲。我的上海朋友觉得这种态度很散漫,但这里的人们似乎更愿意把它当作应对热带气候与海风的常识看待。
我走在街上问路的时候也碰上过语言上的小误会,有一次我去打听去一家旅店的路,守门的阿婆普通话不太流利,但是她做事很干脆,拉着我就穿过祠堂,在后院把我领到一棵老鸡蛋花树下,土里埋着个陶罐,倒出来一碗浑水一样的东西,让我尝一口。她说这是自家酿的山兰酒。她的手上有好多老茧和皱纹,指给我看祠堂屋檐上面的雕梁画栋,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停地比划,好像在邀请我一样,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接纳了。
街上趟日子的人,很多人喝茶是常事。茶店的桌子椅子都很简单,杯子、茶壶也都是老式的。有人用一种叫鹧鸪茶的叶子来泡茶,茶汤很清,喝起来不刺激。老人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也不急着换话题。有个老茶农教我怎么辨别长在火山岩缝里的野菠萝,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让我拿些苔藓带回去,他说那些东西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也能活很久。“能活十年”这话里头有他对生命力的判断,也有对时间的看法:有些东西不必急于求成,它慢慢存在就好。
博爱南路中午,能看到街边各种小店的日常,五金店门口躺椅上有人睡午觉,店里工具静静靠着。小摊阿婆用力刮椰子肉,节奏里透着安定,有人说这些动作是“懒散”,但在我更多是对环境的一种适应,在台风季前后人们不会慌张,照常做事,茶馆里有人讲起当年追求配偶时的糗事,也有人把当年摔车的事拿出来当段子,大家一边笑一边继续喝茶,这种社交方式有容纳,有共享,并不一定要效率上的分秒必争。
城市里的热情也体现在随手的馈赠上,路旁有人看见我拿相机就递过来一片菠萝或者一杯鲜榨椰子水,跟我说怎么挑好片;市场里卖东西的人会把新进的货拿出来让我尝味道,给我做小份的样品;街边有人跟我搭话聊起历史、潮汐带来的改变以及某个老店的故事。人与人的隔膜并不厚,陌生人很容易成为临时熟人。
这些具体的细节组成了这座城市的日常,雨来的快,海鲜味儿十足。街道上水洼里都能闻到海的味道。城里的建筑有自己叫法,在帆船酒店旁边一座圆形的建筑本地人会称它为一个东西,这是用生活中常见的一些物品来描述地标的一种习惯,这样的称呼可能不够标准但对生活的人来说更有意义。
我拿这儿的时间观念跟上海比过,陆家嘴的玻璃墙会映出精确的节奏感,会议和日程都得按时按点走。这里时间就像一条慢慢拉长的线,关键是要把日子连起来,一代代地过去就好,有人把茶喝成了岁月见证人,有人带苔藓回办公室当作时间伴侣,许多习惯都是长期生活养成的,耐心和等待都被视作一种资源。
回想起那天从机场下车的时候,司机摇下窗户跟我说别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他说台风可能会来。那句话很短,却一下子把我拽进了热带城市的常识里头,之后几天听到很多类似的口头提示,都是生活里的实用信息,人们用自己说的话互相提醒着什么,语气中带着警惕也藏着亲热感。
这几天在这里,我学着用当地人的目光看问题。人们热情不是演戏,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一个小小的动作比如把一段甘蔗递给过路的行人、几片苔藓递给远方的朋友都是真实的交往,那些看起来散漫的生活细节其实是一套在热带气候下可行的办法。回到离开的时候,摸了摸晒得有点脱皮的后颈笑了一下,在这里你不会被当成外人,他们眼里的陌生人很快就会变成客人。
在海口,遇到的人会说一口带有本地味道的普通话,话里夹杂着方言的韵脚。你可能听不懂每一句,但大多数时候不需要完全听懂,笑一笑,回,他们就接着讲了。有人用本地方言说“琼州无陌客”,这句话在这里成为一种日常礼节。有时候一句简单的招呼就能打开一段对话,带你走进后院喝一杯自己泡的酒、吃一口刚蒸好的螺。
这座城市的形象是由许多小事情堆积起来的,茶店里的续水壶,街角的槟榔摊,数电线杆子算路数的指路人,在市场里叫着阿婆的大妈们,桥下晚上烧烤的人。这些零碎拼凑成一个以人情与实用为主的城市生活。这里的时间是慢的,热情也是直接的,生活的细枝末节中藏着应对风雨的办法。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是几张照片、一包苔藓和一些对话。那些天听到的话还留在耳边,像平常的备忘录提醒我曾经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学到了几种不同的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