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苏南京人，刚从福州回来，实在忍不住想说一说对福州的印象。以前总觉得福建那边说话软软糯糯的，东西吃得清淡，城市应该也是温温润润的。这趟去了几天，才发现完全不是想象中那样，福州有自己的脾气，也有自己的温度。

一下动车就感觉到空气不一样。南京这几天还有点干干凉凉的，福州这边已经像是泡在温水里，风吹过来都带着潮乎乎的劲儿，好像能拧出水。车站外面一排排的树，叶子油亮油亮的，密得很，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榕树，福州到处都能看到，气根垂下来，像老爷爷的胡子，风一吹轻轻晃。南京行道树多是梧桐，秋天落叶一地金黄，福州这榕树是四季常青，绿得扎实，一下子就把两个城市的气质分开了。

住的地方在三坊七巷附近，放下行李就溜达过去。青石板路被磨得光光的，走上去有点滑，两边是白墙灰瓦的木构房子，门楣和窗棂雕着花，细细巧巧的。

巷子窄窄的，弯弯绕绕，像走进了一本老书的褶皱里。这和南京的老门东、夫子庙那边不太一样，南京的老巷子有种开阔的堂皇，是帝都余韵；这里的巷子更幽深，更生活化，一转头可能就看见哪家老人坐在门边的小竹椅上摇扇子，或者闻到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老酒炖肉的香味。

我随便钻进一条巷子，名字挺好听，叫“衣锦坊”，心里就想，古时候是不是真有谁衣锦还乡住在这里，挺有意思。

说到吃，我可算开了眼界。早就听说福州人爱喝汤，真正吃到嘴里才服气。第一顿就点了佛跳墙，小小一盅，端上来掀开盖子，热气混着说不清的鲜香直往上冒。

汤浓得像琥珀，里面东西炖得酥烂，喝一口，从舌头鲜到胃里，那种醇厚是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完全不同的路数。粉丝汤是清爽的鲜，佛跳墙是层层叠叠、结结实实的鲜，难怪传说能把和尚都馋得跳墙过来。

还有鱼丸，跟咱们平时吃的火锅鱼丸不一样，福州鱼丸外皮是鱼肉打的，有弹性，里面包着肉馅，咬一口会爆汁，早上一碗鱼丸汤配拌面，整个人都舒坦了。我也试了试荔枝肉，酸甜口的，肉炸得外脆里嫩，名字叫荔枝，其实和荔枝没关系，是说样子像，味道倒是很开胃。

福州人似乎特别会找地方喝茶。城里到处能看到茶馆，就连街边小店门口也常摆着小茶盘。

我去了趟鼓山，爬山累得气喘吁吁，快到山顶的时候，竟然有个茶亭，几个本地人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冲功夫茶，小杯子一口一杯，看着山下的城市和远处的江，那叫一个惬意。

我也学着要了一泡铁观音，坐在那里慢慢喝，山风带着茶香，汗慢慢收了，心也静了。南京人也爱喝茶，但更多是在家里或者茶馆里正经地喝，像这样爬着山、看着风景、随处就喝起来的随意劲儿，倒是新鲜。

我还特意去看了看闽江。南京有长江，浩浩荡荡的，看着心里都开阔。闽江又是另一种样子，水流好像平缓一些，江面宽宽的，映着两岸高高低低的楼和山。傍晚沿着江滨路走，很多市民在散步、跑步，还有跳广场舞的，热闹得很。江风吹过来，没了白天的潮热，挺舒服。

看到一座桥，灯光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晃晃悠悠的，忽然就想起南京的秦淮河灯影了，一个是江河的气魄，一个是内河的旖旎，味道不同。

福州的话，听不太懂，但是好听。尤其是女孩子讲起来，尾音轻轻上扬，像唱歌一样。问路的时候，对方很努力地用普通话回答我，中间偶尔夹一两个方言词，听着觉得特别有趣。去菜市场逛，摊主之间聊天像在说快板，噼里啪啦，表情生动，虽然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热热闹闹的生活气。这让我想起南京话，嗓门大，直来直去，偶尔带点“甩”气，各有各的可爱。

城里到处在修地铁，高楼也不少，看起来和别的省会城市差不多。但奇怪的是，你只要拐进那些长着大榕树的旧街巷，时间好像就慢下来了。看到老房子门口贴着春联，晾着衣服，阿婆在树荫下择菜，那种扎实过日子的感觉就扑面而来。城市有新城的样子，也有老城的筋骨，新旧搭在一起，不觉得突兀，倒有点像他们那里的木构房子，看着旧，梁柱却结实，还能住好久。

我还抽空去了一趟西湖公园，对，福州也有个西湖。比杭州的小，比南京的玄武湖也秀气，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格外精巧。湖里有游船，湖边也是榕树成荫，很多老人在里面唱戏、下棋、打牌，声音很大，精神头十足。坐在湖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福州这座城市的节奏，大概就是这样，该忙的时候忙，该闲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全心全意地闲下来，享受那点喝茶、看景、聊天的乐趣。

临走前的早上，我又去三坊七巷那边转了一圈，在一家老字号买了点肉燕和芋泥准备带回来。店主阿姨知道我是外地来的，特意叮嘱芋泥要趁早吃，还送了我一小包茉莉花茶，说“福州味道，香得很”。我道了谢，走在晨光里的巷子，忽然有点舍不得。这几天，习惯了空气里的潮湿，习惯了食物里的清鲜，也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绿得要滴出水来的大榕树。

回南京的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青山绿树慢慢变成开阔的平原田野，我知道，那股潮润的、带着茶香和鱼丸鲜气的风，被我留在身后了。但心里却多了一份对福州的念想。它不像南京有那么多跌宕的历史故事要大声讲给你听，它更像一杯慢慢泡开的茉莉花茶，香气不霸道，但幽幽的，持久的，等你回过神，才发现满口都是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