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西安大半辈子,脚踩着关中黄土。日子里有油泼面的香味儿,热油浇在面上的那一阵子香;有秦腔唱到街巷里头去;有老街上棋盘格下棋的声音,喊口号的声音。去年秋天儿子在广元安家了,常常念叨那边山多水多,气候好过晚年,于是我和老伴收拾了几箱能装的东西,坐车到了更远一点的城市。行李箱里旧棉袄一件、一包从老字号买来的辣椒面,还有个搪瓷茶缸用了三十年,杯口那“劳动光荣”几个字渐渐淡下去,看着像是带着岁月一块搬走。
原以为搬来就是图个清闲,享受天更蓝、空气更湿润的好处。住下来才知道生活上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最明显的还是冬天的冷,这里没有北方那种把屋子整个暖起来的集中供暖,冷是湿冷,能从衣服里渗到皮肤上,早上起床要多赖一会儿被窝才敢爬出来,出门穿脱外套比在西安麻烦得多,床上铺两床被子,脚头还觉得有点凉,家里放着电暖器和烤火器,能把被子外面烤热一点,可被窝里面总有那么一点点潮气,像棉被被水泡过似的不舒服,窗玻璃总是起雾,得不停地擦。朋友看了我们的视频还在下面留言说我们家就像一个澡堂子,我说这就是跟湿气打交道的新技能。
湿冷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感觉,夜里脚总是冰凉的,我得泡个半小时热水才能睡着觉,膝盖也酸痛起来,比在西安的时候更容易疼。晾衣服变得麻烦了,外面晴雨不定,衣服挂上去三天还是觉得潮乎乎的,闻着有点发霉的味道,我们学到了一些方法,空调开除湿,洗完的衣服把衣架罩上塑料袋再打几个小洞透气,把衣服靠着烤火器烘一烘。有时候能晒到太阳的日子赶紧晒一下,要是天气不好就拿去楼下的晾衣架那边转两圈。艾叶泡脚成了晚上必做的功课,暖和皮肤也能帮助睡眠。
饮食的差别也大,西安人吃的口味重,油盐辣一样都不含糊。广元吃的是鲜,清淡凉面,辣油不辣,有麻的感觉,是藤椒那种味道,开始吃的时候不太习惯,那麻劲不是刀辣,钻进舌头里,一下蒙了,自己回家做了一碗油泼面,按照老习惯放了辣椒面和蒜,还是觉得缺一股熟悉的味道。 后来才知道,水不一样,调料也不一样,大家的口味也不同。广元人做菜喜欢用简单的调料,青菜就是拌点蒜末加一点盐、汤是靠食材本身的味道,为了解馋我学会了自己泡藤椒和自己的辣椒一起煮着吃,还学会用本地的泡菜来解腻,做所谓的广元烧肉的时候少放酱油多用糖色上色。慢慢的肠胃也就习惯了,有时候还会吃到新口感。
广元是一座山城,路多弯多坡。看上去直线近,实际上绕来绕去。走路要比在平原城市慢得多,我性子急,总觉着走得慢就是浪费时间。有一次下坡走快了差点摔倒,幸好有个路人帮忙扶了一把,不然就摔了个大跟头。在市场上买菜不像西安那么快,摊主一边称菜一边聊天,从家里哪个地方出了啥事到今天市里有什么变化都能聊上两句。我去办事窗口办老年卡,工作人员一件件核对资料,还教我们怎么用卡乘公交、享受公园优惠之类的,比大城市慢一些,但挺细致的。刚开始不太能接受这个慢节奏,后来慢慢学着放慢脚步,在散步的时候看看路边草木,泡壶茶坐坐就不急了。
语言是一道墙,也是一座桥。广元话属于西南官话,跟关中话听起来差别挺大,一开始听见人说话感觉就像在听不懂的书,有时候明明对方冲我点头呢,一回家才发现自己把意思给“听歪”了,邻居们的方言里有很多词我都认识,像是那个“莫要”,其实不是真的不要哦,而是说不嘛的意思。“要得”就是答应,记得半个月会的第一句就是这个“要得”,背下来的时候还挺有成就感的。张大妈有一次给我带了一碗抄手过来,还带着我去赶场买土鸡蛋,“赶场”这个词就是去赶集的意思,小区有个五岁的小女孩总爱说“耍车车”,教我跟她一样学那种拐音,大家听了就笑起来,半年时间我能听懂啥子、巴适、莫搞头、要得、莫事这些词了,虽然说得还不太溜,但是交流也不再那么紧张。
邻里之间热情慢慢就有了家的感觉,早上在嘉陵江边散步经常碰到练太极的张大妈还有卖豆浆的老伯。有人喊借条说一声,有人顺手给你端来一杯热豆浆,江面晨光薄雾蒙蒙太阳一出来水面一闪一闪的远山开始发绿了,社区里有些事情很实在办个老年卡坐公交还能便宜一些去公园也优惠,工作人员还会认真告诉你怎么用这种小事让人心里踏实一点。
住在这儿,慢慢把不习惯当成了暂时的事。换个城市就是换种生活方式,得适应气候、口味、说话方式和生活节奏,你会想念老地方的暖气还有那口熟悉的味道,也会抱怨天气湿冷衣服难干,把这些当成新学的技能吧,学两句当地的方言,带两包防潮的东西,改变吃饭的方式给自己留点慢下来的时间,日子就会好过些。
现在偶尔会想起西安的巷子、秦腔和油泼面的劲。也想到广元清晨江边薄雾,邻居递过来的热豆浆和台阶上拉家常的声音。两地的好都有,在哪都不必全部放弃哪一边。我和老伴在这里的日子找到一种新的平衡,养老不是停住,而是重新安排生活,习惯之后哪里有温暖的人可以天天走一走就有哪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