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出郑州东站的人潮,坐上开往安康的车,就能感觉到两种城市的不同,郑州那里的车声、人声还有尘土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层薄雾。到了安康,一脚迈入城里头,空气里是湿润的江风带着草叶和熟稻的味道,对习惯了黄河带来灰黄泥味的人来说,这种湿漉中藏着绿意会让人喉头发紧却很舒坦。
安康傍着汉江,城市的日常围绕这条河转。出城的第二天清早我来到汉江码头,天还没亮,江面蒙上一层淡青色的雾气,几只铁壳渡船在水面来来回回航行,排出黑烟,在雾里拉出长长的线,船身靠着缆绳的地方磨得发亮,还有凹痕,船工穿蓝色褂子,蹲在跳板边上啃冷馍,嘴里咬过的馍屑被浪花带走了,他们吃得很少,但生活的节奏由河水带着走,岸边石阶上有妇人用木棒捶打衣服,水花溅到她们胶鞋上,啪嗒作响。 还有人坐在小凳子上补渔网,老人的手像树皮一样糙,手指在网线里头穿来穿去,尼龙线勒进虎口,渗出一点血,他抹一抹血,继续补网,“江里的鱼崽不等人”,竹篓子里有几条白鱼还甩尾巴,湿漉漉地亮着,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腥气。对岸新城的高楼用玻璃把日光反得刺眼,但那道光照不到码头上的日子,被汗水和鱼腥味泡过。
安康这几天,我总能感受到时间被放慢。日子就像手工作品一样,把生活拆成了一个个活儿去做。紫阳的茶山就在不远的山坳里。车在盘旋而上的山路颠簸着,路两旁的茶垄从山顶一路铺下,像一块块整齐的绿色田面。采茶的人戴着桐油斗笠背着竹篓,在茶行间弯腰,她们采摘下来的嫩芽不大,指甲盖大小,一点点积攒起来,落进竹篓里会发出细碎的“嗒”声,聚在一起又像雨点落在树叶上。山里常起雾,雾气围
采下的茶叶送到炒制,一个师傅土灶上支起一口铁锅,松枝当柴火。劈啪响声中,锅里腾出热气来,挺烫的,赤膊在旁边弯着腰的手工师傅用蒲扇和手里的动作掌握火力,他把手心往靠近锅底的地方伸过去感受温度,在手上摸到一层厚茧,还有一点点烫伤的印记,师傅说这火候要靠自己手去把控,少了或者多了茶的味道就不一样了,他说得有点儿直白,带点儿当地口音的普通话短句。等到冲进粗陶碗中的时候汤色清澈,先入口是一股苦味,转眼间就有甘甜爬过来,大家觉得这是山里面长出来、用山上烧出来的柴火做手工才能有的味道。
紫阳山下来,有一条小河和一个叫蜀河的古镇。进镇的时候会觉着步子被拉慢,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而过。两边都是老屋,墙壁上的木板与石墙斜倚在一起,屋檐连着屋檐,便成了一条阴凉的小道。青石板被人踩磨出一道小小的凹陷,在上面看得见油亮的光。戏楼在巷口,朱红的漆片落,金色的雕饰也暗了色,一只狸花猫躺在空荡荡的戏台上睡去。镇上人说话有的带粗话,有的说着带口音的古腔。 杨家院里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穿件旧斜襟上衣,坐在门槛上指指点点地说,这个石臼边上那个豁口是她年轻的时候舂米时弄出来的,那时候有光绪的时代。她的记忆中有老屋的台阶,也有当年从湖广那边搬过来的故事。青石缝里的野草,根子扎在石头缝里,既是植物又是老路的记忆。杨奶奶说过往人的脚印、工具都在这些石头上,就像没有写字的一本家谱。
靠汉江的古码头边,条石台阶斜伸进水里去,台阶被水和脚力磨出碗口大的凹窝来,有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水面,有人在台阶旁边修渔具。船上的桅橹声,在水下像记忆一样沉着压下来,老一辈人常常说起过去的漕运和江里的活计,现在河面上还有渔船往来,河岸边也还有人在洗衣服、劈柴草、修鱼网,现代的新建筑与旧码头并行,远处新建街区玻璃外墙闪闪发亮,近处的石阶还是泥巴青苔。历史没有消失过,只是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傍晚时分城里吃饭,寻到个老店,锅还是吊着的,搁在粗陶罐上,酸菜和汤一块咕嘟起泡来,腊肉和干豆腐贴着锅边煎得有些焦香。店主是个跛脚汉子,靠柜台后面抽烟,说话很慢,好像每句话都要嚼过似的,吃饭的时候他笑说吃饱了才能在江上不晃神,这话听着像是日子的道理,一种把生活安排妥当的办法,店里人说话随性,客人和老板之间就像亲人一般,有笑声也有平常拌嘴。
安康的日子里,手工和人的身体是亲密的。有人用手摸火候,有人用脚踩石阶的凹槽,也有人用手去补网。人的动作会把时间一点点堆成痕迹,紫阳茶的香、码头上鱼腥味儿、古镇石板光滑的感觉都是靠这些手和脚给留下来的,这些感觉常常比高楼玻璃反光更实在一些,新建的城市在远方很亮堂,但近处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分量。
在安康走过的那几天,味觉和触觉一直留在身上。早上喝过一碗茶,茶叶的苦涩,在舌头上停留着,之后又慢慢回甘起来。脚踩到蜀河石阶上时,可以感觉到被人踩出的温度,离开城的时候也还留有这些感受。有人会把这样一座城市当作旅游地来走过场,当地人把生活当成了手工活,一点一滴去做成。听到他们说一句平常话,就明白了另一种生活的节奏:别走得那么快啊,脚步跑得比心快。
安康的节奏和郑州不一样,郑州是赶车,是赶场。安康很慢,很多事用手,用时间来做成。人在茶山上采叶,在灶边烘焙,在码头上把日子拉平。这些细碎的动作把地域的东西粘起来。汉江的弯,茶山的雾,古镇的石阶加上人的手艺,拼成一套生活方式。每样东西都在说明一点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的事情。
我离开的时候,想起那几个炒茶的男人说过类似的话:火候得用手摸出去。有的时候他讲得干脆些,像是交了活儿。还有一位补网的老人把破旧的渔网上好以后,就将它放在身侧,并没有感伤,只是接着往下做下去。听他说一些话,抚摸他们用过的物件,就会知道这个地方如何拿住一寸光阴做出日复一日的日子。不然快意地路过便再也不会尝到这样的风味。
离开安康的时候,我再去汉江边转了转。江面起了风,雾散了一些,渔船上的人收网,码头边上有人说话,在石阶和水面之间来回回荡着。我把手放在老石头上,摸到它的凉,回头看看城市,觉得它就像一本打开的老账本,每一页都有脚印,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留下的活计,有人讲祖辈的事。这样的一个城市不是被一句口号给定义的,是每天做的活儿,吃过的饭,补过的东西堆起来的。
走得慢就能看见细节,茶山上露水在手背上干了又湿,渔网补好了又能多撑几天日子,石阶上凹窝里的小青苔,把它们看到听到摸到就会让人的脚步慢下来,城里那些建筑不会因为这事儿停下来,但人的魂可以跟着脚一起走。回去再想安康的时候会想起那些手工的动作,会记得汉江早晨的雾,茶叶在碗里翻滚的样子。这就都是这趟路带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