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温州人的生存状态,他们的勤奋让当地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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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保留对“意式生活”那种慵懒、浪漫、甚至带点堕落的甜蜜幻想,千万别去普拉托。

只要你是一个对生活品质有那么一点点矫情要求的人,只要你依然坚信“工作是为了生活”这种普世价值,我真心劝你,这辈子都别踏进那个地方半步。离佛罗伦萨只有25公里,坐火车只要1.7欧元,20分钟的车程。

但这20分钟,把你从天堂拉进了高压锅。

一、

刚下火车,我的感官就被一种极为违和的气场强行接管了。

不是披萨味,不是香水味,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布料、机油受热和刚出锅的炒粉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冲,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直接顺着鼻腔往肺管子里钻。

这就是传说中的普拉托,全欧洲的纺织中心,也是温州人的“飞地”。

这也是整个意大利,唯一让当地人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

不是因为黑手党,不是因为暴力犯罪。这里的恐惧更加无声,也更加绝望。那是一种来自生物钟和生存哲学的全方位碾压。

我这次来,住在一个叫阿强的朋友家里。他在普拉托待了12年,经营一家服装加工厂。

见面第一句话,他就把我的三观震碎了。

“在这边,你也别看表了。只要缝纫机还在响,那就是白天。”

阿强是个典型的温州老板,个子不高,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呈现一种惨白色。他带我走进他的工厂,那是一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仓库。

这里没有昼夜。

这是我受到的第一次冲击。

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耳边是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踩下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马蜂在围着你转。那种声音不是噪音,是一种频率极高的震动,震的你心脏不得不跟着加速跳动。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2点14分。

而在我眼前,三十几个工人,正以一种我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在车衣服。

如果你没见过那个场面,你根本想象不到人类的手可以快到这个程度。拿布、对齐、踩踏板、剪线头、扔进框里。整套动作,不超过9秒。

没有交谈。没有喝水。甚至没有人抬头看我一眼。

他们就像是长在机器上的一部分器官,在这个充满布屑和粉尘的空间里,不知疲倦的运转。

“恐怖吗?”阿强递给我一瓶常温的水,声音平静的像是再说邻居家的猫,“但在普拉托,这叫常态。”

在这之前,我对“勤奋”的理解,顶多就是996,是赶项目的通宵。

但在这里,勤奋被异化成了一种生存本能,一种不需要大脑思考的肌肉记忆。

二、

第二天中午,我见识到了第二种残酷。

也是这种残酷,让意大利人彻底破防。

我在工厂门口遇到个意大利老头,叫马塞洛。他以前也是开纺织厂的,后来破产了,把厂房租给了阿强,自己靠收租过日子。

他拉着我,指着马路对面一家还在装修的店面,手抖的像帕金森。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和恐惧,“就三天!”

“什么三天?”我没反应过来。

“那家店!三天前还是个卖皮具的,老板是个拿波里人,撑不下去走了。三个温州人接手,第一天拆,第二天装,今天下午就要开业卖衣服了!”马塞洛的声音都在发颤,“在我们意大利,光是申请那个该死的装修许可证,就要等3个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是魔鬼吗?”

意大利人的时间单位是“月”,甚至是“年”。

而在这里,温州人的时间单位是“小时”。

这就是著名的“Pronto Moda”(快时尚)。

在米兰的时装周上,新款刚刚走完秀。照片哪怕还没传回编辑部,在这个街区,打版师已经在画图了。

24小时内,布料剪裁完毕。

48小时内,成衣下线。

72小时内,这件衣服就会挂在欧洲各大卖场的货架上。价格?只有正品的十分之一。

4欧元一件的T恤,12欧元一条的牛仔裤。

这种速度,对于习惯了“慢生活”、习惯了下午2点才吃午饭、8月全月雷打不动去海边度假的意大利人来说,不仅是降维打击,简直就是屠杀。

马塞洛告诉我,十年前,他也试图和温州人竞争。

“我雇了工人,我也加班。但我撑不住啊,”老头点了一根烟,眼神浑浊,“我要喝咖啡,我要陪孙子踢球,我要去教堂。他们呢?他们不需要睡觉吗?他们不需要生活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意大利人的逻辑里,赚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而在第一代闯荡普拉托的温州人逻辑里,赚钱本身就是生活。或者更准确的说,赚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们把“生活”这个选项,从人生系统里暂时卸载了。

三、

那个下午,为了逃避工厂里的压抑,我去街边的酒吧坐了会儿。

有意思的是,这是一家意大利风格极其浓郁的酒吧,卖最好的意式浓缩,墙上挂着尤文图斯的球衣。但酒吧的老板,是个叫Lisa的温州大姐。

这又是一个反转。

你以为温州人只会在工厂里踩缝纫机?别天真了。他们正在用现金,买下这座城市。

Lisa大姐一边熟练的打奶泡,一边跟我聊天。

“你猜我买这个店多少钱?”她笑着问我,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没等我猜,她伸出一个巴掌:“50万欧元。一次性付清。”

我脑子短路了两秒。50万欧元,在那时候差不多是400万人民币。一次性?

现金?

“那帮老外都吓傻了。”Lisa笑的很得意,但那种得意里,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那天我提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去签约。房东老头以为我提的是衣服,结果打开一看,全是现金。”

在意大利,银行系统效率低到令人发指。温州人信不过银行,他们只信攥在手里的票子。

但问题来了。这么多钱,哪来的?

Lisa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们有我们的银行。”

那是一种基于宗族、血缘和信誉建立起来的地下金融体系。一个人要开店,没钱?没关系。

打几个电话,大舅二姨三叔公,每人凑一点。几万几十万欧元,半天就能凑齐。不需要抵押,不需要合同,全凭一张脸。

这种极高的资本流转效率,配合极端的生产效率,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面前,意大利人那套依赖银行贷款、依赖法律合同的商业模式,显得笨重又可笑。

但Lisa不想谈这些大道理,她更在意的是怎么融入这里。

“但我还是融不进去,”她叹了口气,擦杯子的手动了动,“我请以前的房东喝咖啡,送他最好的茶叶。他嘴上客气,但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像看个怪物。他们怕我们。觉得我们会把整条街都买了,把他们都赶走。”

真相是,他们真的在这么做。

不是因为恶意,仅仅是因为那个残酷的经济规律:高效率的物种,注定会挤占低效率物种的生存空间。

不管你是否承认,这就是丛林法则。哪怕这片丛林是在文艺复兴的故乡。

四、

到了晚上,阿强带我去吃“正宗”的晚餐。

不是披萨,是炒粉干。

在一个藏在居民楼地下室的小馆子里,没有任何招牌。走进去,全是温州话。如果你闭上眼,你会以为自己瞬移到了浙江某县城的路边摊。

这里坐着的,是普拉托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移民。

这也是让我最揪心的一群人。

在我对面,坐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染着黄毛,臂膀上全是纹身。他叫Leo。

他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托斯卡纳方言,意大利语说得比当地人还溜。但当他跟我说中文的时候,无论怎么努力,那个温州口音的“的”,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生硬感。

“你是中国人还是意大利人?”我在这时候犯了混,问了个最不该问的问题。

Leo愣住了。

他端着啤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瞬间消失了。

“在这儿,意大利人叫我‘Cinese’(中国人)。回到温州老家,亲戚叫我‘华侨’。在学校,老师说我是意大利的未来;出了校门,警察查证件第一个拦我。”

他猛灌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我他妈哪知道我是哪里人。”

这就是温州人在普拉托付出的最大代价。

第一代人像阿强那样,用透支生命的方式换来了财富。他们以为钱能解决一切,能买来尊重,能买来阶层跃升。

但到了第二代,钱有了。身份的撕裂感却更痛了。

Leo告诉我,他不想接手爸爸的工厂。他讨厌那个没日没夜的噪音,讨厌那种除了赚钱一无所有的生活。

“我想去学画画,想去米兰搞设计。”Leo眼里闪过一丝光。

“那你爸同意吗?”

“他?”Leo冷笑一声,“他说我是那是败家子,说意大利人那套‘艺术’都是骗鬼的,不如多踩几件衣服实在。”

那一刻,我看到了两个世界的碰撞。

一头是温州人延续千年的实用主义,生存第一;另一头是意大利人骨子里的浪漫主义,生活至上。

Leo夹在中间。他身上穿着Supreme的潮牌,吃着温州的炒粉干,说着意大利语,灵魂却无处安放。

这比工厂里的劳作更残酷。因为工厂里的苦是有头的,只要有钱就能停。但这种文化上的流浪,是无解的。

五、

在普拉托的最后一个凌晨,我失眠了。

我想起阿强跟我说的一件事。

他说,刚来意大利那几年,最怕的不是累,而是警察突击检查。

“半夜三点,警察把门踹开。所有人都得蹲在地上,手抱头。那些没有居留证的黑工,吓得尿裤子。有人为了躲警察,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腿断了都不敢吭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激。

“但这里公平啊。只要你肯干,只要你不怕死,你就能赚到钱。在国内,我这种没文化的人,哪有机会翻身?在这里,我用一条命,换全家人在温州买了三套房。”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简单,粗暴,又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意大利人害怕他们,是因为看不懂这种为了生存可以燃烧一切的狠劲。

在意大利人的世界观里,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而在普拉托温州人的生存哲学里,为了下一代能成为“人”,这一代心甘情愿做“工具”。

我不查不知道,原来在这个只有19万人口的小城里,合法的中国人就超过了2万,如果算上没身份的,可能直奔5万。

他们用短短二三十年,走完了欧洲移民一百年的路。

但我依然没法给这种状态叫好。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车门开了,走下来的不是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而是一个穿着旧夹克、满脚是泥的中年男人。

他刚从工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红白塑料袋装着的包子。

因为太累,他在车里眯了一会儿。然后,他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包子,可能是为了赶下一批货,也可能是单纯的饿了。

吃完,他抹了一把嘴,没看那辆豪车一眼,转身又钻进了那个只有缝纫机响声的地下室。

路过的两个意大利老太太,牵着狗,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她们不明白。

我也没完全明白。

结语

离开普拉托那天早上,我没有去道别。

我在火车站门口的咖啡馆里,把口袋里剩下的那把沉甸甸的硬币,全部倒进了小费盘子里。那个一直对中国人板着脸的意大利侍者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的冲进了站台。

直到火车开动,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中文招牌飞速后退,我才敢承认,我是在逃跑。我害怕再看一眼那种要把生命燃烧殆尽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是对的,生存就是这么残酷。

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也学不会。

【普拉托生存与考察Tips】

1. 交通:从佛罗伦萨Santa Maria Novella火车站出发,乘坐Regionale列车前往Prato Centrale,票价约2.7欧元(现价),车程20-30分钟,车次极多,不需要对号入座。2. 区域:普拉托分为老城区(意大利人区)和Macrolotto工业区(华人区)。想看温州人的工厂生态,直接去Via Pistoiese一带,那里连路牌都有中文。

3. 饮食:在华人区吃饭,价格比国内一线城市还便宜。一碗丰盛的海鲜面大约5-8欧元,分量极大。所有餐馆都只收现金,切记备好欧元零钱。

4. 安全: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乱,但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在工业区偏僻街道行走。这里豪车多,现金流大,针对华人的抢劫偶有发生。5. 购物:如果你想买“Made in Italy”但其实是温州制造的衣服,去附近的批发中心。

但注意,很多店只做批发(Wholesale),不零售。如果你脸皮厚,可以说自己是代购,拿个几件样板。6. 语言:在Macrolotto区,温州话是第一官方语言,普通话通用。

意大利语?只会说“Ciao”也能活得很好。7. 住宿:镇上的四星级酒店价格常年在60-80欧元左右,性价比很高。

但如果住家庭旅馆,一定要确认是否有空调,夏天托斯卡纳的蚊子和热浪一样能在没空调的房里杀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