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应怒族朋友罗并者的邀约,我驾车从昆明出发,奔赴凤庆县。车窗外的景致从昆明的霓虹渐变成滇西的层峦叠嶂,直到澜沧江与黑惠江的水汽漫进车窗,鲁史古镇的青瓦轮廓,终于在雨雾中显露出模样。
走进鲁史古镇时,雨丝正密,像抖开的轻纱,将整座古镇笼罩在朦胧里。老罗告诉我,鲁史古镇不仅是云南西部茶马古道的咽喉重镇,也是滇西保存较为完好、规模较大的古建筑群之一。
要进古镇,得先走“楼梯街”。这条被马帮踩了六百年的古道,是鲁史递给我的第一封请柬。踩着近半尺厚的青石板往上走,鞋底能清晰触到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骡马的蹄铁在岁月里刻下的印章。石板每隔几步便有两块拼成“十”字,像是时光老人随手画下的坐标,指引着我的脚步。雨珠落在凹痕里,积成一汪小小的镜,映着头顶的青瓦、身旁的封火墙,也映着我探寻的眼睛和好奇的脸。
顺着楼梯街走到尽头,四方街便在眼前铺展开来。古镇的格局是“三街七巷一广场”,以四方街为圆心,像一枚被时光打磨过的铜钱,每一条街巷都是向外延伸的纹路。
这里的民宅建筑以仿北方四合院和江浙风格的三合院为主,一楼一底三格三厦屋面,泥瓦封火墙,四合院有花园,三合院有花台,并绘有壁画、诗句、对联,体现了浓厚的宗教文化和地方特色。
我撑着伞随意拐进一条小巷,迎面撞见一座三合院,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含笑看人生,平心尝世味”的褪色对联。主人家是位白发老人,见我探头,笑着邀我进屋避雨。院内铺着青石板,中央摆着一方花台,几株山茶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老人说,这房子是祖上留下的。墙壁上的壁画还是明清时画的,虽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雅致,有梅兰竹菊,也有“渔樵耕读”,一笔一画里都是老鲁史人的生活期许。
从老人家里出来,我循着石板路往镇外走,去看那座横跨黑惠江的青龙桥。路上经过一座古戏楼,木质的栏杆已经泛出深褐色,台上的雕花虽蒙了尘,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热闹:马帮商人歇脚时,在这里听一段滇剧,喝一壶热茶,疲惫便随唱腔散了。戏楼旁有一口古井,井口的青石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槽,井水清澈见底,映着戏楼的飞檐,像是把一段旧时光妥帖地存放在了水里。
青龙桥是一座建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的石拱桥,像一条青龙卧在黑惠江上,桥身的石块被岁月浸得温润,缝隙里长出了青苔。站在桥上远眺,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仿佛能听见“嘚嘚”的马蹄声。那时,马帮从这里走过,把滇西的茶叶运向丽江、西藏甚至走出国门,到达印度、缅甸等国家,又把中原的丝绸、百货,国外的奇珍异宝带回滇西。如今,桥面上再没有马帮的身影,只有偶尔经过的村民,脚步轻快,与这座桥的沉静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往回走时,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给古镇的青瓦镀上了一层金边。路过一家茶庄,老板热情地邀我品新茶。茶汤入口清甜,带着山野的气息。老板说,鲁史人世代以茶为伴,茶马古道虽已不再是商贸要道,但茶的香气,却一直留在了古镇的骨子里。
夜幕降临时,古镇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我忽然明白,鲁史的魅力从不是某一处古迹,而是那藏在青石板、封火墙、老茶庄里的时光,它不喧嚣、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每一个寻访者,来品读它久远的故事。
作者:刘权熠(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