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的登机口前，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本该是充满期待的旅行启程时刻，却演变成一场令人窒息的家族对峙。我的大伯挡在队伍最前面，身边站着三个我从未见过的面孔。
“就加三张票，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大伯的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
我环视周围——父母眼中满是尴尬，表弟表妹们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姑姑欲言又止。而我的大伯，那个曾在我创业失败时劝我“找个稳定工作”的长辈，此刻正期待着我为他的社交关系买单。
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对不起，我只买了11张票，你们自己商量谁留下。”
三个月前，当我收到那笔意外的项目奖金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回报家人。三十岁这年，我终于在创业路上站稳脚跟，而这一路走来，家人的支持功不可没。
“18万，足够请全家人去欧洲玩一趟了。”我对父母说。他们既惊喜又担忧：“这太破费了，你自己留着多好。”
但我坚持。母亲总说年轻时梦见过塞纳河畔的落叶，父亲对罗马古迹心心念念，而表弟表妹们从未踏出过国门。11个人的旅行团——父母、两位姑姑、大伯一家三口、小叔一家三口，加上我，正好。
筹备过程比我预想的复杂得多。三个月里，我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次旅行的规划中。为了选择最适合家人的路线，我对比了十几家旅行社的方案；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我精心设计了涵盖法意瑞三国的路线；为了确保长辈们舒适，我咬牙预订了四星级酒店。
签证材料准备阶段，大伯是最不配合的一个。“这些证明文件太麻烦了，”他不止一次抱怨，“你既然请客，不能把这些都搞定吗？”我耐心解释，这是领事馆的要求，谁都免不了。最后，还是我专门请了假，陪他去银行打印流水，完善所有材料。
终于，所有签证都顺利通过。出发前一晚的家庭聚会上，大家举杯庆祝，大伯拍着我的肩膀：“咱们家就你最有出息！”那一刻，所有辛苦似乎都值得了。
变故发生在登机当天。
我们约好在机场国际出发厅集合。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时，大伯出现了，身后跟着两女一男，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这是我生意上的好朋友，王总、李总和张姐。”大伯介绍得云淡风轻，“他们听说咱们要去欧洲，特别感兴趣，我就邀请他们一起来了。”
我愣住了，父母也愣住了。那三位“朋友”却已经开始讨论要买什么奢侈品了。
“加三张票，现在能办吗？”大伯把我拉到一边，“王总去年帮过我大忙，这次正好还个人情。反正对你来说，多三个人也就是多点钱的事。”
“大伯，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但做人不能忘本。”大伯的声音大了起来，“当年你爸下岗，还是我介绍他去现在单位的。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围已经有人侧目。表弟表妹们尴尬地别过脸，姑姑试图打圆场：“哥，这次是小林的心意，你临时加人确实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大伯打断她，“小林能请咱们全家，多加三个人怎么了？王总说了，他们可以自己出机票，你就负责他们在欧洲的吃住行就行。”
我计算了一下——三个人的欧洲十日吃住行，至少需要额外六万元，这还不包括可能发生的购物和其他消费。
更关键的是，这是我的家庭旅行，为什么要为三个陌生人负责？
登机广播响起时，对峙达到了高潮。
“要么大家一起走，要么大家都别走！”大伯使出了杀手锏，堵在登机口前。
家人们面面相觑。母亲拉着我的衣袖，小声说：“要不...就加三个人？妈这里还有点积蓄...”
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我心里一阵酸楚。这就是中国式家庭的困境——总是有人利用亲情和面子进行道德绑架，而善良的人往往被迫妥协。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登机柜台前，却不是要加票。
“您好，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团体票的情况。”我清晰地说，“11个人，姓名是...”
大伯的脸色变了。
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这次旅行，是我对家人的心意。从计划到执行，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考虑了每个人的喜好和需求。我很乐意与家人分享我的成功，但这不意味着我可以无限度地为任何人的社交需求买单。”
大伯带来的王总尴尬地咳嗽一声：“那个...我们其实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11张票，11个家人。”我继续说，“大伯，您有三个选择：要么您留下陪您的朋友，我们10个人去；要么您的朋友离开，您和我们一起；或者您说服其他家人把座位让给您的朋友。”
最终的结果是，大伯气鼓鼓地跟着我们上了飞机，他的三位“朋友”目送我们离开。整个旅途中，大伯几乎没和我说话，但我并不后悔。
在威尼斯的水巷边，母亲悄悄对我说：“你做得对。有些线，该划清的时候就要划清。”
表弟后来告诉我，其实家里人都对大伯平时爱占便宜的习惯颇有微词，只是没人敢撕破脸皮。
这次旅行，虽然开端不太愉快，但在后续的行程中，反而让家人间的关系更加真实和轻松。我们不再需要为了表面的和谐而压抑真实的感受，而是能够坦诚地交流和分享。
回国后，大伯有半年没跟我联系。直到春节家庭聚会，他举杯对我说：“那事...是我想得不周到。”虽然没有明确道歉，但已是这个固执长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件事让我明白：亲情需要滋养，而非透支；善良需要边界，而非无限度付出。真正的家人，不会把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更不会利用你的心意来装点自己的面子。
如今，当我回想起在机场的那句“你们自己商量谁留下”，我不再感到愧疚。那是我成长的一课——学会在珍惜亲情的同时，也珍惜自己的付出和底线。
有时候，划清界限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让真正的关系能在健康土壤中生长。这不正是我们这代人在传统与现代家庭观念碰撞中，必须学会的课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