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春,一场罕见的大雪落在敦煌。黄沙被白雪覆盖,月牙泉静卧于素裹之中,远处的鸣沙山轮廓柔和,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这张照片在社交平台迅速刷屏,人们惊叹于“沙漠变水墨”的奇景。然而,这并非偶然的自然馈赠,而是敦煌历经十余年生态治理后,水与沙力量对比悄然逆转的缩影。
敦煌年均降水量不足7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是典型的极端干旱区。过去几十年,由于上游用水激增,党河与疏勒河下游断流长达40余年,月牙泉水位一度跌至0.86米,仅靠人工注水维持不枯。与此同时,地下水超采、绿洲萎缩、风沙侵袭加剧,敦煌一度被列为“生态危机城市”。若非系统性干预,这场雪或许连落脚之地都不复存在。
转折始于2011年。国家批复《敦煌水资源合理利用与生态保护综合规划》,一场以“节水增效—余水补绿—人水和谐”为核心的治水战役拉开帷幕。其核心并非简单“多放水”,而是一套精密的水资源重构体系。昌马、双塔、赤金峡三座水库联合调度,通过“数字孪生疏勒河”系统实时监测水情、土壤与闸门状态,动态调配生活、农业与生态用水。2025年汛期,三次超警洪水本应下泄为弃水,调度中心却提前腾库,将洪水转化为生态补水,实现“变害为利”。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公里”的打通。自2014年起,敦煌对疏勒河下游173.84公里、党河下游32.5公里河道实施清障与归束工程,重建被戈壁吞噬的天然水道。自2017年起,党河与疏勒河在玉门关断面重新汇流,至今已连续九年实现稳定下泄。2025年,仅双塔水库就向下游补水2.02亿立方米,是规划底线的两倍以上。这些水一路奔向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唤醒了沉睡近300年的尾闾湖——哈拉奇,形成季节性水面,有效阻隔库姆塔格沙漠东侵。
水的到来,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月牙泉水位从2011年的0.86米回升至3米以上,水面面积扩大至31亩,为20余年来最大。红柳、胡杨、骆驼刺等原生植被大面积恢复,湿地面积逐年扩展。2023年,敦煌西湖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成为全球干旱区生态修复的罕见范例。
这场治理的成效,早已融入普通人的日常。市民周丽萍每天清晨到新建的小游园跳舞,“以前风一吹全是土,现在绿树成荫,心情都敞亮了。”党河西路曾经的土路,如今是花木掩映的生态长廊,陈红梅晚上带孩子散步,感叹“政府做了一件大实事”。在黄渠镇,万亩胡杨林金秋如画,吸引大批游客打卡,肃北游客王女士说:“空气清新,风景独特,不虚此行。”生态改善还创造了3000多个绿色岗位,非遗集市、口袋公园、生态步道成为文旅新场景。
对农民而言,水意味着生计的保障。沙枣墩水库等21个水利项目总投资6.15亿元,为36万多亩农田提供灌溉支持。地下水开采量从9570万立方米压减至5800万立方米,地表水与地下水水质连续六年达标。在阳关镇,草方格固沙与滴灌技术结合,有效遏制耕地沙化,农业系统更趋稳定。
这场“水的回归”,并非终点。随着全球气候波动加剧,极端天气可能更频繁出现,敦煌的生态仍处脆弱平衡。但其经验已形成可复制的“甘肃方案”:在极度干旱区,通过工程修复、智慧调度、制度刚性与全民参与,人类完全有可能重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如今,当雪花再次落在敦煌,它不再只是短暂的诗意,而是一个被水重新定义的绿洲,在风沙中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