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片白茫茫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才惊觉闯进了云的领地——不是那种轻盈的、供人拍照的云,是荆山特有的“野云”:浓稠如化不开的浆,贴着山脊翻涌,把公路变成浮在雾海里的细线,方向盘在手里直打颤,倒像是被山在试探,看我这外来者够不够胆量,走进它的怀抱。
荆山不是背景,是活着的对手
保康的山从不说“欢迎”。在歇马镇迷路那回,我跟着一辆拉木材的卡车拐进岔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突然被放大,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抬头时,一座峭壁劈面而立,岩缝里斜插着几株野松,根须像铁爪抠进石缝,松针却绿得发狠,像在跟岩石较劲。同行的护林员老陈叼着烟斗笑:“荆山的天,三天一变脸。你看那云,”他朝悬崖指了指,“刚才还在谷底,眨眼就能把你罩住——它不欺负人,但也不惯着人,你得学会跟它‘对脾气’。”
老陈的“对脾气”是拿命换的经验。他在荆山守了三十年林,见过采药人失足摔进深涧,见过驴友为拍云海迷路三天,也见过暴雨夜背着受伤的村民蹚过暴涨的溪流。“荆山的脾气,全在石头里。”他踢开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断面泛着青灰,“这石头是寒武纪的,硬得很,可你要是顺着它的纹路走,能找到最清的泉、最肥的菌子。”他说的“纹路”,是山民口耳相传的“秘径”:哪片崖壁下有野生黄精,哪道石缝里藏着石蛙,哪棵老树下埋着能治跌打损伤的草药——这些不是攻略,是荆山与山民打了千年交道,刻在骨血里的“契约”。
我们在五道峡见过最烈的“契约”。第五道峡的尽头是道断崖,崖底却悬着个巴掌大的水潭,水色碧绿如翡翠,潭边生着株碗口粗的野生蜡梅。老陈说,这潭水是“山髓”,冬暖夏凉,蜡梅的根扎在潭边的石缝里,每年腊月开花,香气能飘出三里地。“从前有老板想把这潭填了建度假村,村里人举着锄头拦在路口,说‘荆山的魂不能断’。”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潭水,涟漪里映出崖壁的影子,“你看那蜡梅,枝桠歪歪扭扭,可花开得比谁都精神——荆山的东西,越是被逼到绝处,越要活出个样儿。”
蜡梅不是花,是山民的“根”
保康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县城里的蜡梅已零星开了几朵。但真正懂行的人知道,要看“真蜡梅”,得往尧治河的深山里钻。我们跟着老药农李伯进山时,他背篓里装着砍柴刀、竹编的药筛,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蜡梅要找‘老桩’,”他拨开一人高的灌木,露出一截虬结的树干,“树龄越老,药性越足,香气也越‘冲’——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带点药香的冷冽,像把冬天的骨头都浸透了。”
李伯的“冲”,是刻在皱纹里的。他六十多岁,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那是常年挖药留下的印记。“我爹说,蜡梅是‘山里的雪线’,”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雪线以上的蜡梅,开得更晚,也更金贵——那是荆山给能熬住的人留的念想。”去年冬天,李伯为了采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老蜡梅,在崖壁上拴着绳子吊了半宿,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最后只采到拇指粗的一段根。“有人笑我傻,说现在人工种的蜡梅一抓一大把。”他把根须凑到鼻尖闻了闻,“你闻闻,这香里有山风、有雪水、有我爹的汗味——机器种得出形状,种不出这个‘魂’。”
在保康,蜡梅从不是供人观赏的“景”,是山民的“药”、是日子的“盐”。李伯的儿媳在县城开网店,卖的是用蜡梅花窨制的红茶,包装上印着“荆山野腊梅”五个字,字是她用毛笔写的,带着点笨拙的力道。“一开始我也不懂,觉得卖花不如卖药材挣钱。”她给我们泡茶,茶汤里浮着几朵完整的蜡梅花,“后来有顾客留言说,喝了这茶,想起老家山上的雪,想起去世的爷爷——我突然明白,咱保康的蜡梅,卖的不是花,是别人的念想,也是咱自己的根。”
磷矿不是“黑金”,是面照见人心的镜子
保康的“富”,藏在地下。作为“中原磷都”,这里的磷矿储量够采百年,但走在马桥镇的街头,你看不到想象中“矿城”的喧嚣: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漫天的粉尘,只有干净的街道、满街的绿植,还有墙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红漆标语。镇干部小周说:“从前我们也走过弯路,挖矿时只顾着‘抢进度’,山挖秃了,水变浑了,老百姓骂我们是‘败家子’。”他带我们去看“尧治河矿坑公园”,谁能想到,几年前这里还是个深达百米的废弃矿坑,如今却变成了漂流景区,矿坑边缘种满了樱花树,“去年春天,矿坑边的樱花开了,有个老矿工蹲在树下哭,说‘这辈子没想过,挖矿的地方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花’。”
磷矿给保康带来的,不止是钱,更是一面“照妖镜”。小周说,现在矿上招工,优先招本地人,尤其是曾经的贫困户,“挖矿不是‘卖力气’,得学技术、懂环保——我们搞‘智能开采’,用机器人代替人工下井,既安全又减少污染。”在矿区的监控室,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个矿井的数据:瓦斯浓度、水位、矿石品位……技术员小张是个“90后”,大学学的是地质工程,毕业后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回矿上:“以前觉得挖矿是‘吃青春饭’,现在发现,用新技术‘绿色开采’,能让矿挖得更久、更干净——这才是给子孙留饭吃。”
黄昏时,我们坐在矿坑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把矿坑的水面染成金色。几个孩子在水边扔石子,笑声撞在岩壁上,惊起几只白鹭。小周说:“磷矿是‘黑金’,但咱保康人得学会‘点石成金’——不是把钱堆成山,是把矿坑变成公园,把废气变成暖气,让挖矿的人也能看见星星。”
保康人的“野”,是清醒的倔强
离开保康的前一夜,我在县城的“山民书屋”遇到几个写生的画家。他们说,每年都要来保康住几个月,“这里的山‘不听话’,云说散就散,光说暗就暗,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其中一个画家指着窗外:“你看那吊脚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山里的星子——保康的‘野’,不是蛮横,是活得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保康人确实“清醒”。他们守着荆山的“野”,却不迷信“野”:挖矿要护山,发展要留绿,连旅游都主打“原生态”——不搞过度开发,不建“假古镇”,只在原有的村落里修修补补,让游客住吊脚楼、吃农家饭、听山民讲老故事。过渡湾村的王奶奶说:“从前有人劝我们把老房子拆了建楼房,说‘住得宽敞’。可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吊脚楼,夏天凉快,冬天暖和,房梁上还留着爷爷刻的‘福’字——拆了老房子,就像丢了魂。”
车出保康时,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云海里的船。我忽然想起老陈的话:“荆山不欺负人,但也不惯着人。”保康的“脱俗”,或许正在于这份“不惯着”:不惯着“速成”的发展,不惯着“虚假”的热闹,只按自己的节奏,在荆山的褶皱里,把日子过成野生的蜡梅——根扎在石缝里,花开得倔强,香得清醒。
这大概就是保康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向世界证明什么,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山、自己的云、自己的“野”与“清醒”,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千年的故事,都藏在风里、云里、蜡梅的冷香里,等愿意慢下来的人,细细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