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家桌子上就放着两把铜勺，是民宿主人送的。每次用这两把勺子吃饭的时候就会想到那条穿城河，弄堂里敲铜的声音和雨天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的手。去永康本来打算待的时间很短，在那里却住了一个月，看到的东西跟以前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出发那天，我们先是坐高铁到金华，再转大巴，在义乌附近路过的时候，厂房慢慢变少，田埂和矮些的小山头多了起来，到了永康市区里面，街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满天铁声，城市里有一条河，清亮的水从城里流过，河边垂着柳树，偶尔有几位老人坐着钓鱼，那个画面让人感觉日子慢了下来，并不是像我之前想的那样全是机器还有金属的味道。

我们住的老城区民宿是两层楼，离西街也不远，在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枝丫伸到二楼窗台上，打开窗户伸手就能摸到叶子。房东姓陈，五十多岁了，手背上还有铜绿的印记，他说家里祖辈做铜器，屋子里还有很多旧工具，足有半间房那么大。陈老板说要多走巷子去寻那些老铺子和手艺人。于是我们就把时间放慢一点，按照巷里的节奏看这座城。

住下之后才知，永康不只是个五金城，街巷中有铜匠、木匠、裁缝以及卖腌菜和做小吃的人。方岩山出名，称为丹霞景区，但山上生活的气息却令我记住。那天天气灰蒙蒙的，石阶被踩得发亮，台阶上和栏杆处都留有刻字的痕迹。半山腰有个庙，简单的供桌上放着土地公和土地婆，香炉里插着真香。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在庙前跪拜，念着家人经商平安的话，声音不大但却很认真。

胡公祠里香火旺，一早到晚都有来拜的人，有本地的也有周边县市来的，都很朴素，并没有表演也没有商业包装。祠堂外面我印象最深的一幕就是一位奶奶给穿校服的小女孩手腕上系着红绳子，旁边没有人讲解也没有人安排都是自然形成的民俗，在祠堂后面沿着后山往竹林走可以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还有零零散散的鸟叫声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就能走到观景台从上面往下看可以看到山下青瓦白墙的小村庄江水在房子周围绕行既有老屋又有新建成的厂房

往石鼓寮方向去，那有段当过影视基地的老街。实地看过去，更多的是天然的丹霞石和以前剧组留下的道具，旧牌坊被风太阳晒得颜色变淡，看上去没有刻意修饰过的痕迹，游客也不多，山谷里主要是风声牛叫，村民放牛的画面跟牌坊一起出现的时候，会感觉日常好像跨越了时间。

城市的手艺藏在后巷，铜匠巷里有三家做铜器的小铺子，李师傅是其中之一，年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敲铜壶的动作慢而有力，他说手工铜壶快的三天能做好，慢一点要到五天，急了容易变形，机器做得快，但那样的壶他觉得不太踏实。看他敲壶底，锤痕密密麻麻，听他说一口，壶底得敲三百多下，留着细碎的纹路，铜壶手感沉甸，壶底那些像鱼鳞一样的小纹让人觉得耐得住时间。

木匠铺的老王四十多岁，他做老家具用的是榫卯结构不用钉子。王老板做过很多修补活儿，他给张老太修过一把用了二十年的老椅子，还收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徒弟，有一些珍贵的楠木要放五年让木头干透再开始做家具，工艺里对材料和时间有着严格的要求，看他干活能学到不少东西，比如怎么配接榫头啊怎么看木纹走向这些细节。

西溪影视基地里的仿古街和景区商店不是旅游纪念品那样虚的东西，街上一些本地小店卖些家常菜、腌菜和土点心。有位阿姨自己做的霉豆腐被驻景剧组的演员们看上，他们也会向当地居民学习做法。那里的小摊保留着生活的味道，不像主题化的商业街。

永康的生活节奏慢于大城市，早市从天不亮就开张，到上午十点多才收摊。多是自家地里现拔的菜，沾着露水和泥土，卖菜的老大爷总说他家菜不打农药，炒出来更甜，早点有小麦饼、咸豆腐脑、油条，小麦饼是现擀现烙，嚼起来有韧性，豆腐脑咸鲜，热乎乎很暖胃，肉麦饼也是常见的早点，店里老板娘吴做了二十年，五花肉剁成馅儿，煎得金黄，油香渗进饼皮，小麦饼夹土豆丝、鸡蛋或者咸菜、肉丝，方便又实惠，民宿主人有时自己做给客人吃。

江边的老人有着固定的活动，有的钓鱼、有的打太极、有的写毛笔字。我在河边看见一个老人铺开纸笔写下“江山如此多娇”这几个大字，动作很稳重，他们这些日常的行为给社区带来了一种文化的气息，不是一种旅游化的表演。

城里人热情常在小事上。五金店林老板把断了的眼镜腿焊好，一次下雨，路边小店的女老板递我们干毛巾，说注意安全。有人会坐在院子里泡茶，陈老板常常请客人在他家院子坐一坐，喝本地绿茶，茶有些许涩味，过一会儿回甘，用粗瓷杯大壶装着，是生活的日常。很多人返乡或者转业开民宿、小商店，改善自己的生活，也想保存些旧时的手艺和记忆。

西街上还有一家裁缝铺，老板娘做了三十年的手艺活儿，冬天会给老人做棉袄，手工做的衣服现在还有人要。小巷子里这些铺子保留了很多人看起来平常又重要的手艺和关系。

吃的部分容易记下来，最难忘的是江边一家小平房里做鱼头汤的夫妻俩，用姜蒜加一点点辣椒煮个半小时，奶白色的汤没有腥味，里面的鱼肉烂得入口即化，就这么朴素地好吃着。小吃摊上的肉麦饼小麦饼也是早上出门的理由之一，在民宿里面有时能吃到房东做的小麦饼卷菜，简单又满足。

我永康走的地方有几处想来就带人去的，铜匠巷、木匠铺、老裁缝铺、西街早市、方岩山胡公祠、石鼓寮和西溪影视基地。这些地方去的时候可以站在铜匠面前看他在敲什么节奏，注意木匠怎么用榫卯，怎么判断楠木干不干。走在小巷子里吃小店比进大饭店更接得到生活气。上到方岩山上最好避开节假日，庙里和山上的小路更能安静下来。

走的时候，陈老板送我们两把李师傅做的铜勺子。后来离开永康，用这些勺子吃饭，会想到巷子里，河边上，还有那些小事情。对我而言，永康不是只有五金那么一个标签，有山有水，有老手艺，慢生活和人与人的真挚感情。想躲避城市喧嚣的人，可以来这儿转一转，自己体会一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