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澳门光影节:那些官方导览不会告诉你的感动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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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澳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机舱广播提醒着当地温度——摄氏十八度,是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温柔。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空气中隐约飘来蛋挞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微咸。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澳门,却是第一次专程为光影节而来。

来接我的朋友阿明在出口挥手。他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在一家葡国餐厅做主厨。“今年光影节有特别的东西,”车子驶向市区时,他神秘地说,“不只是灯光秀那么简单。”

我住的地方在岗顶前地附近,一栋有七十年历史的老建筑改造的精品旅馆。房间不大,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圣奥斯定教堂的黄色外墙。夜幕初降,教堂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来,远处新口岸的摩登高楼闪烁着冷调的光。这座城市总是这样,历史与当代安静地对望。

晚上七点,我跟着阿明出门。他说要带我去一个“不是景点的地方”。我们从旅馆后面的小巷穿行,路过几家还没打烊的老店——一家修钟表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十年前的怀表;一家裁缝店,人台模特身上挂着未完工的旗袍;一家凉茶铺,灶上的铜壶冒着热气。这些店铺的光都是昏黄的、温暖的,像老电影的布景。

“到了。”阿明在一栋六层高的唐楼前停下。楼很旧,墙皮有些剥落,但每户窗台上都放着绿植。奇妙的是,从一楼到六楼,住户们自发地在窗台上布置了各色小灯——有的用玻璃瓶装了LED灯串,有的挂了纸质灯笼,有的在花盆里藏了地灯。整栋楼在夜色中像一柱温暖的、会发光的植物。

“这栋楼的住户大多是老人,”阿明说,“他们的子女组织了‘楼上灯光计划’,每年光影节都自己布置。不为了给游客看,就是想让老人家晚上回家时,远远就能看见自己家的光。”

正说着,三楼一扇窗开了,一位老婆婆探出身来浇花。她看见我们,笑着用粤语打招呼。阿明回应了几句,转头告诉我:“黄婆婆说,她最喜欢光影节这段时间,整栋楼都亮晶晶的,像回到了她结婚那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光影之美,或许不只存在于那些精心设计的大型装置里。这些普通人家的窗灯,这些为了让长辈开心而点亮的光,可能才是更真实的温度。

从唐楼离开,我们终于汇入光影节的主要区域。大三巴前的人潮比想象中更多,但秩序井然。当音乐响起,古老教堂前壁开始流淌光影时,周围安静了一瞬。那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叙事——光先勾勒出建筑的原始结构,然后幻化成航海图的经纬线,接着是不同文化符号的交织:中式花窗、葡式瓷砖、西式拱券……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石壁本身在柔光中静默。

我旁边站着一对欧洲来的老夫妇,老先生轻声给妻子解释着什么。虽然听不懂语言,但看他手指的动作,应该是在讲解建筑的历史。艺术在这里成了无需翻译的通用语。

离开大三巴,我们去了新口岸的嘉年华。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热闹得像过年。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设在角落的“光影邮局”。人们可以用特制的光笔在明信片上“画”下光迹,投进一个会发光的邮筒。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些明信片会在光影节结束后,随机寄给明年来的游客。

“就像把今年的光,传给明年的人。”年轻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我在明信片上画了刚才看到的唐楼窗灯,投进邮筒时,心里涌起奇妙的期待——或许明年某个陌生人会收到这份光的礼物,就像我今天收到这座城市的温暖一样。

阿明推荐了一家做木糠布丁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人,他说自己的爷爷从前在葡国餐厅做甜点,这个配方是改良过的。“光影节不只要看,也要吃啊,”他递过布丁,“味道也是有记忆的。”

确实,当木糠的酥脆和奶油的绵滑在口中交融时,我忽然理解了“美食之都”与光影节结合的意义——味觉的记忆和视觉的记忆同样深刻。坐在临时摆放的桌椅旁,看着周围不同肤色的游客分享着同样的美味,那种“共享美好”的氛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感染力。

夜深时,大型装置陆续熄灭。阿明带我去了海边一家他知道的宵夜摊。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卖的是最简单的粥粉面。我们要了及第粥和炒河粉,坐在塑料凳上吃起来。不远处,澳门塔的灯光依然璀璨,但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粥,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其实很多澳门人看光影节,和游客的角度不一样,”阿明喝着豆浆说,“对我们来说,这是展示家乡的机会。你们看到的可能是新奇和美丽,我们看到的是‘这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为它骄傲’。”

他的话让我想起傍晚那栋发光的唐楼,想起黄婆婆浇花时的笑容,想起光影邮局里认真画画的陌生人。这场光影节,对游客而言是盛宴,对本地人而言,或许更像是一次集体的自我表达——用光告诉世界:这是我们的城市,这里有我们的生活和记忆。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昨晚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旷安静,工人们正在拆卸部分临时装置。我沿着南湾湖散步,晨跑的人三三两两,海鸥在湖面盘旋。阳光刚刚升起,给建筑镶上金边。那些昨夜发光的地方,此刻在自然光下显露出本来的面貌——古老、质朴,有着时间的痕迹。

在议事亭前地,我遇见一位正在打扫的清洁阿姨。她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不是在清扫街道,而是在照料什么珍贵的东西。我上前打招呼,她抬头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昨晚好多人哦,地上却很干净。大家都很爱惜。”

这句话让我感动。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只体现在它能为游客提供多精彩的表演,更体现在游客如何对待它,以及它的市民如何守护它。光影节期间数十万游客的到来,街道却能保持整洁,这背后是多少人默默的付出?

我帮阿姨捡起一个被风吹远的塑料瓶。她连声道谢,然后说:“你们明年还要来啊,每年都有新花样。”阳光照在她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笑容真诚。

回旅馆收拾行李时,窗外传来钢琴声。循声望去,是街角那家咖啡馆开门了,老板正在试音。我走进去点了最后一杯澳门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下这些文字。

这次来澳门看光影节,我看到了炫目的技术,看到了历史的再现,看到了文化的交融。但真正留在心里的,是那些光之外的东西——是唐楼里为老人家点亮的窗灯,是邮局里传给陌生人的光迹,是清扫街道的阿姨说的“大家都很爱惜”,是朋友阿明说起家乡时的骄傲神情。

光影会熄灭,节庆会结束,但这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连接,这些对共同生活的珍视,这些跨越身份的情感共鸣,才是真正不会消失的光。它们或许不耀眼,不喧哗,却足够照亮一段记忆,温暖一段旅程。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回望澳门。白天的它没有夜晚那么璀璨,却更真实、更从容。我知道,那些光还在——在每扇等待夜归人的窗里,在每个愿意分享美好的心里,在这座城市温柔待人的气质里。

如果有机会,我想我还会再来。不只为了看光,更为了再见那些发光的人。因为最美的光影节,从来不在装置里,而在人与人的相遇里,在平凡生活的温度里,在一座城市愿意打开自己、拥抱世界的善意里。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看风景,也看风景里的人;被光打动,更被光背后的人情温暖。而澳门的光影节,恰好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在光里看见美,在美里遇见人,在人里感受一座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