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在广州想寻古意,得去西关,去荔枝湾涌。直到这个深秋,朋友把我领到了花都流溪河畔的一个村子。车刚停稳,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时光便哗啦一声,倒流了六百年。这里,便是港头古村。
一脚踏进村子,我立刻明白了它为何被誉为“露天的岭南建筑博物馆”。眼前不是一栋孤零零的老宅,而是一片完整的、呼吸着的广府民居群落。村子坐北朝南,东南西三面被清亮的河水温柔环抱,格局是珠三角水乡最典型的“梳式布局”。十一条古巷像一把把梳子,将青砖灰瓦的院落梳理得井然有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连绵起伏的镬耳山墙,如同无数个巨大的“镬耳”(广府话里锅的两耳),在蔚蓝的天际线上勾勒出雄浑又灵动的曲线。阳光斜斜地打在墙头精致的灰塑和石雕上,牡丹、麒麟、书卷的纹样虽历经风雨,依然栩栩如生,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讲究与荣光。我抚过文孙曾公祠冰凉的青砖墙,这座始建于明朝的祠堂庄严肃穆,而一旁的云门别墅则多了几分书卷气的秀雅。穿行在窄巷里,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头顶是“一线天”,穿堂风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拂过,瞬间便带走了都市带来的所有燥热。同行的当地朋友说,这天井与“横趟拢”门的设计,是老祖宗应对岭南炎热潮湿气候的智慧,通风、采光、排水,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完成。
若只有建筑,港头村或许只是一座精致的“空壳”。但当我走到村中央,看见几位老人围坐在百年古榕下闲话家常,祠堂侧屋里传来孩童诵读《三字经》的稚嫩嗓音时,我立刻感受到了一种蓬勃的“生”气。这种生气,源于它深厚且延续至今的文脉。
港头村自元末明初由曾氏先祖开基,历史上竟出过“五代连甲科”的佳话。明清两代,这里书院林立,书声琅琅,走出过不少举人、进士。我在一面斑驳的功名碑上,艰难地辨认着那些被时光磨蚀的名字,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中榜报喜的锣声。这份“耕读传家”的执着,是镌刻在村子骨子里的基因。它没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失落,反而化作了今天村民眼中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与我攀谈的一位曾姓阿伯,既能熟练地操作智能手机,又能将祠堂楹联上的典故娓娓道来。他说,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五代连科”的故事,这不是炫耀,是提醒。
港头村最令我惊喜的,还不是它保存完好的“旧”,而是它充满活力的“新”。这“新”并非生硬的破坏,而是一种精妙的“激活”。村里不少闲置的老宅,在“岭南国际建筑师公社”的计划下,迎来了国际建筑大师的匠心点化。
我走进一栋由旧民居改造的乡村书屋,原来的天井变成了透光的阅读庭院,老青砖墙与现代的玻璃幕墙对话,古朴的木梁下摆放着设计感十足的座椅。点一杯咖啡,取一本闲书,可以窝上一个下午。设计师没有推倒重来,而是像一位高明的医生,用现代的手法为老房子疏通经络、注入元气,让它能以舒适的姿态,继续服务今天的生活。
村里的民宿也极具特色,比如已对外营业的“亦庐”,外表依然是低调的镬耳墙,内里却满足了现代人对居住品质的所有想象。此外,文创空间、艺术展览、田园研学等新业态悄然生长。我看到年轻的艺术家在写生,孩童在老师的带领下辨认植物,网红博主在古老的拱门边拍摄短视频。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没有对峙,只有一场跨越时空的友好合作。
夕阳西下时,我登上村边的小坡。回望港头村,鎏金的阳光为连绵的镬耳墙镀上金边,炊烟从几处院落袅袅升起,与河面的水汽交融在一起。晚归的村民扛着农具,走过那座数百年历史的石桥。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真正的古村保护,不是把它做成一个仅供参观的琥珀标本。而是像港头村这样,让老建筑在当代生活中继续“活”下去,让古老的智慧和文脉,在新时代里找到新的表达。
这里不仅有乡愁的形,更有乡愁的魂。它安放着过去,更承载着未来。离开时,我没有说“再见”,因为我知道,这个会呼吸的、活了六百年的村落,我必定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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