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1座岛屿！

这是菲律宾的官方数字，散落在西太平洋上，像一把揉碎了的珍珠。

我出发前，朋友发来消息，半开玩笑问了句：“那边对我们友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

网上声音很杂，有说热情的，有说排斥的。我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一个月后，我拖着箱子走出马尼拉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一股混合着尾气、湿热海风和某种热带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答案，就在这股空气里，复杂，又直接。

走出机场那一刻，我瞬间明白，这里和国内是两个世界。

没有一排排崭新的网约车在指定区域安静等候，只有无数双手朝你挥舞，嘴里喊着“Taxi!Sir!Taxi!

”。司机们皮肤黝黑，笑容灿烂，把“热情”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我叫了一辆Grab，这是东南亚通用的网约车软件。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一边在拥堵的车流里见缝插针，一边用流利的英语跟我聊天。

“First time in Manila?”

“Yes.”

“Welcome!You will love the Philippines. Beautiful beaches, beautiful people!”

他的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车里挂着一串玫瑰念珠，收音机放着八十年代的美国流行乐。窗外的马尼拉，像一部快放的电影：高耸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旁边，就是一片片低矮破旧的铁皮屋；崭新的丰田SUV和涂装花哨、乘客挂在车门口的吉普尼（Jeepney）挤在同一条车道上。

混乱，但充满生命力。

我问他：“中国人在这里多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A lot!Many Chinese work here, many tourists come here. Good for business.”

他的回答很实在，很菲律宾。“Good for business”，生意好了，大家就开心。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答案，一个纯粹基于经济逻辑的答案。

在菲律宾，尤其是旅游区，你的国籍首先对应的是你的钱包。

这个答案，在旅游胜地巴拉望的爱妮岛，被无数次验证。

爱妮岛是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海水有七种颜色。

我参加了一个跳岛游，船老大叫罗密欧，一个晒成古铜色的小伙子，水性极好，一个猛子能扎下去两三分钟。

我们一船十个人，两个韩国情侣，四个欧美人，还有我们四个中国人。

罗密欧对所有人都一样热情。他会主动帮我们拍照，教我们怎么划皮划艇，在浮潜点指给我们看尼莫的家。中午在无人沙滩上，他和船员用最简单的设备，给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BBQ。

烤鱼鲜美，烤猪肉刷着甜酱，还有一大盆切好的金黄色芒果。

他用勺子敲敲盘子，吸引大家注意，然后用不算标准的普通话说：“开饭啦！吃饱！吃好！

”

我们几个中国游客都笑了。

吃饭时候，我跟他聊天，问他从哪儿学的中文。

他说：“跟游客学的。中国游客来得多，会几句中文，他们会开心。开心，就会给小费。

”

他讲得坦荡又自然。

在这里，欢迎你，是一种职业素养。因为旅游业是大部分人的饭碗。他们每天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早就学会如何用最快速度拉近距离。

一句“你好”，一个微笑，一次主动的帮助，最后都可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入。

岛上的餐厅、纪念品商店，不少都挂着中文招牌，有的甚至可以用微信或支付宝，虽然汇率不算最好。老板们看见亚洲面孔，会习惯性问一句“中国人？”。

得到肯定答复后，脸上的笑容会更灿烂一些。

这种欢迎，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但你没法讨厌。

因为他们的热情并非伪装，那种乐天派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罗密欧会在船头放声高歌，船员会跟着节奏跳舞，他们的快乐很有感染力，让你觉得那几十块人民币的小费，给得心甘情愿。

但马尼拉的“欢迎”，是另一本更复杂的书。

如果你只去长滩岛、宿务、巴拉望，你可能会得出结论：菲律宾人对中国游客热情似火。

可一旦你深入马尼拉，在这座一千三百多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待上一周，你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住在马卡蒂（Makati），马尼拉的中央商务区。这里高楼林立，商场豪华，是菲律宾最现代的一面。但就在这片区域，我感受到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中国存在感”。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招牌上除了英文和菲律宾语，还有中文。旁边的火锅店、奶茶店、兰州拉面，几乎让我以为自己身处国内某个南方城市。

在这里，“中国人”的身份开始变得复杂。

它不再仅仅是“游客”，还包括了大量的务工人员、商人和线上博彩公司（POGO）的员工。

有一次，我和一个本地白领在咖啡馆拼桌，他看我在用中文回微信，主动开口。他曾在一家POGO公司做过行政，对中国人有更多了解。

他说：“你们游客，我们当然欢迎。但那些来工作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告诉我，前几年POGO产业兴盛，大量中国员工涌入，直接推高了帕赛（Pasay）、马卡蒂等区域的房租。本地人发现自己的工资涨幅，远远跟不上房价和房租的脚步。

“一套公寓，以前租给本地家庭是三万比索，租给‘他们’能到六万，你当房东你怎么选？”

他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由资本涌入带来的社会冲击，本地人感受最深。一些负面新闻，比如绑架、斗殴，偶尔会和POGO关联，媒体的报道，又进一步塑造了本地人对这个群体的模糊印象。

所以，在马尼拉，当你亮出中国面孔，对方的反应会多一层探究。

他是在判断，你是在这儿度假的“金主”，还是在这儿抢饭碗的“邻居”。

不过这种探究，往往只停留在心里。绝大多数菲律宾人，依旧会保持他们标志性的礼貌和微笑。只是那微笑背后，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滋味。

菲律宾的物价，是一把奇特的尺子。

它能量出你的幸福感，也能照出本地人的生活压力。

对于一个拿着人民币工资的中国游客，菲律宾简直是天堂。

在长滩岛白沙滩，一杯鲜榨的芒果冰沙，只要120比索，大概人民币15块。在国内的旅游景点，这个价格想都不敢想。

一瓶本地产的生力啤酒，便利店卖50比索，人民币6块钱。

坐一次三轮摩托车（Tricycle），在市区内短途，大概也是50到100比索。

在本地人最爱的快餐连锁Jollibee，一份炸鸡配米饭和可乐的套餐，不到200比索，人民币25块，就能吃饱。

但是，如果你换算成菲律宾人的收入，这把尺子的刻度就完全变了。

菲律宾的法定最低日薪，根据地区不同，大概在400到600比索之间。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工人，一天辛苦工作下来，收入大概是人民币50到75元。

用这个收入去衡量，那一杯15块的芒果冰沙，对他来说就是奢侈品。那个25块的炸鸡套餐，是他一天工资的一半。

我认识了一个在酒店做清洁的女工，她每天通勤需要坐一趟吉普尼，再换乘一次轻轨，路上就要花掉两个小时。她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千比索，合人民币不到两千。

她要用这点钱，养活两个孩子和没工作的丈夫。

“生活难吗？”我问她。

她露出一个有些无奈但依旧灿烂的笑容：“习惯了。上帝保佑，我们还健康。”

这种强悍的乐观，是我在菲律宾看到的最动人的风景。他们很少抱怨，总能在艰难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甜。

而这种物价的反差，也让我对“欢迎”有了新的理解。

他们对游客的热情，一部分是性格使然，另一部分，何尝不是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你的每一次消费，都在为他们的餐桌上增加一份炸鸡，或者为孩子的书包里添一本新书。

想通了这一点，我给小费的时候，变得更加情愿。

菲律宾社会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甚至有点震撼的现象：“持枪保安文化”。

在国内，我们习惯了安全的环境。地铁、商场门口的安检，已经是最严格的措施。

但在菲律宾，安全是需要被“看见”的。

几乎每一个商场、每一家银行、每一栋写字楼，甚至每一家7-11便利店和Jollibee快餐店的门口，都站着一个或数个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保安。

他们手里的不是警棍，是霰弹枪，腰里还别着手枪。

第一次在7-11买水，推门进去，一个壮硕的保安就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霰弹枪，对我点头微笑，说一声“Good morning, Sir”。

那种感觉非常奇特，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荒诞。

这种高度可见的武力，并没有让整个社会变得剑拔弩张。恰恰相反，这些保安通常都非常友善。他们会为你开门，会指导你停车，会在下雨天为你撑伞。

枪，在这里仿佛不是武器，而是一件表明“此地安全”的道具。

我和一位商场的保安聊过。他告诉我，这份工作收入不高，但很稳定。他们的存在，主要是威慑潜在的犯罪，给顾客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是建立在一种“不安全”的社会共识之上的。贫富差距悬殊，社会资源分配不均，治安问题确实存在。于是，富人区和商业区，用一堵由持枪保安组成的无形围墙，把自己和墙外的风险隔离开。

作为游客，你活动的主要区域，恰好都在这堵墙之内。

你享受着周到的服务，感受着廉价的快乐，看着那些背着长枪的保安对你微笑。你会觉得这里安全又友好。

但这真的是菲律宾的全貌吗？

有一次，我的Grab司机为了躲避拥堵，抄了一条小路。车子拐进一个本地居民区，画风突变。道路泥泞，房屋拥挤，孩子们光着脚在污水边玩耍。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更没有持枪的保安。

车窗外的目光，不再是游客区那种热情和好奇，多了一些麻木和平静。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体验的“菲律宾”，只是一个为游客精心打造的、被严密保护的“安全屋”。

而大多数菲律宾人，生活在这个安全屋之外。

菲律宾的节奏，是分裂的。

在马尼拉的公路上，它是狂躁的。这里的交通堵塞是世界级的，被称为“Carmageddon”（车子末日）。我曾经在傍晚，眼睁睁看着地图上3公里的路，开了一个半小时。

喇叭声、引擎轰鸣声、吉普尼上大功率音响的音乐声，混合成一首永不停止的交响乐。每个人都在抢，抢时间，抢空间，抢生意。

但在海岛上，它的节奏是舒缓的。

这里有一种说法叫“Filipino Time”（菲律宾时间），意思是，别太把时间当回事。

约好的船，晚半小时出发是常态。餐厅上菜，等一个小时也很正常。没人会催促，没人会生气。

大家似乎都默认，生活就该是这个步调。

在科隆岛，我每天的活动就是，睡到自然醒，找一家海边的餐厅吃早午餐，然后出海，浮潜，看日落。

日子过得像一杯泡开的茶，慢慢舒展，直到天黑。

这种慢，是有钱有闲的游客的特权。

对于那些靠游客吃饭的本地人，他们的“慢”里，又包裹着一种“快”。

船老大罗密欧，在我们浮潜时，他要抓紧时间准备午餐；在我们吃饭时，他要计划下午的航线。一天行程结束，他要把船清洗干净，采购好第二天的食材，联系好新的客人。

他的生活，被游客的“慢”切割成一个个“快”的片段。

菲律宾人的支付方式，也像这种分裂的节奏。

在大城市和热门旅游区，数字支付正在普及。Grab可以绑定信用卡，商场里有Gcash（本地版支付宝）的二维码。

但只要你离开主干道，现金就是唯一的王。

菜市场、小吃摊、吉普尼、三轮车，所有这些构成菲律宾生活底色的毛细血管，流淌的都是皱巴巴的比索纸币和叮当作响的硬币。

我经常陷入没有零钱的窘境。坐一次15比索的吉普尼，我掏出一张500的大钞，司机和全车的乘客都会一起帮我想办法凑钱。那种场面，尴尬又温馨。

这种现金社会，让交易回归到最原始的形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伴随着一句“Salamat po”（谢谢您）。

它不如扫码支付那样便捷，却多了一份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人在这里受欢迎吗？

答案是：受欢迎。但这份“欢迎”有不同的版本。

版本一：游客版。

如果你是来消费的游客，那你几乎会在所有地方受到热烈欢迎。你的每一次慷慨，都会换来更灿烂的笑容和更周到的服务。这份欢迎，真诚，直接，带着对美好生活的质朴渴望。

版本二：生活版。

如果你是长期生活、工作的中国人，这份欢迎会变得复杂。它会混杂着经济上的竞争、文化上的隔阂，以及由个别负面事件带来的刻板印象。本地人会把你当成一个具体的“邻居”来审视，而不是一个模糊的“金主”来欢迎。

版本三：人性版。

抛开国籍和身份，作为一个具体的人，你在菲律宾大概率会感受到善意。

我遇到过很多次。

在宿务，我向路边一个学生问路，他不仅给我指了方向，还担心我找不到，直接带着我走了十分钟，把我送到目的地，然后挥挥手就走了。

在薄荷岛的乡村，我的摩托车爆胎了，一个村民看见，主动把他家的工具拿出来帮我修理。我坚持要给他钱，他一直摆手拒绝，只是笑着说“Welcome to the Philippines”。

这些瞬间，和任何交易都无关。

它只是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菲律宾人的天性乐观、友善、乐于助人，这种特质，超越了国籍、政治和经济利益。

所以，所谓的“不受欢迎”，更多存在于宏观的叙事和网络世界的噪音里。

在微观的日常接触中，你遇到的，大概率是一个个鲜活、爱笑、会对你说“Welcome”的菲律宾人。

离开菲律宾那天，在马尼拉机场，我又遇到了一个景象。

一个本地家庭正在送别亲人，看样子是要去中东务工。他们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哭成一团，拥抱，祈祷，久久不愿分开。

菲律宾是世界最大的劳务输出国之一，有超过一千万人在海外工作，用汇款支撑起整个家庭。

他们把微笑和专业的服务，留给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和雇主。把辛酸和思念，留给了自己。

我突然明白了菲律宾的复杂性。

它的美，是真的美。潟湖里的tiffany蓝，沙滩上的落日熔金，都是顶级的视觉盛宴。

它的乱，是真的乱。拥堵的交通，悬殊的贫富，随处可见的持枪保安，都在提醒你这里的生存法则。

它对你的欢迎，是真的欢迎。无论是出于生计，还是出于天性。

这个国家，就像一杯菲律宾本地的烈性朗姆酒，Tanduay。

入口辛辣，甚至有些冲，但回味起来，却有一丝甘蔗的清甜。

你问我中国人在这里受欢迎吗？

我会说，别带着预设去。去坐一次吉普尼，去菜市场买一次水果，去和一个三轮车司机聊天，去感受那些不带任何目的的微笑。

你收到的答案，会比任何攻略都真实。

菲律宾旅行实用Tips：

1. 签证与货币：持有有效的美、日、澳、加、申根签证的中国护照，可以免签入境7天。否则需要提前办理菲律宾签证。本地货币是菲律宾比索（PHP），建议在国内换好美元，到马尼拉机场后用美元兑换比索，汇率较好。

大城市和旅游区ATM机也支持银联卡取现，但有手续费。

2. 网络与通讯：机场可以购买本地电话卡，主要运营商是Globe和Smart。信号在城市里还行，但在海岛上，尤其出海后，基本等于失联。做好心理准备，享受几天数字排毒。

3. 交通出行：

城市间主要靠飞机，宿务太平洋航空和亚洲航空是两大廉价航司，经常有促销，但注意行李额度需要另外购买。

马尼拉等大城市，打车首选Grab，明码标价，避免被坑。

吉普尼（Jeepney）是本地特色，便宜，但线路复杂，适合喜欢冒险的体验者。上车后把钱递给司机，说“Bayad po”。

三轮摩托车（Tricycle）是海岛和城镇的主要交通工具，上车前一定要和司机谈好价格！他们对游客报价会偏高，可以适当还价。

4. 安全问题：

游客常去的旅游区（长滩岛、巴拉望、宿务薄荷岛等）治安普遍良好。

在马尼拉等大城市，看管好自己的财物，避免去过于偏僻和看起来不安全的街区。

街上的持枪保安是常态，不用惊慌，他们通常很友好。

注意一些常见的游客骗局，比如“为你带路然后索要高额小费”、“出租车不打表”等。

5. 支付方式：现金为王！一定要准备足够的现金和零钱。虽然部分商场和餐厅支持信用卡和Gcash，但绝大多数小店、摊贩、交通工具只收现金。

6. 健康与饮食：天气炎热潮湿，注意防暑防晒。只喝瓶装水，不要喝生水。路边摊可以尝试，但选择看起来干净卫生的。

可以带一些肠胃药以备不时之需。

7. 文化与礼仪：“Filipino Time”意味着守时观念不强，对延迟要有耐心。菲律宾人普遍信奉天主教，参观教堂时请保持安静，衣着得体。他们非常爱面子，交流时尽量委婉，避免直接冲突。

一个微笑通常能解决大部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