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风貌首先直观体现于城市的建筑风格和特色。2025年海上丝绸之路国际文化旅游节正在泉州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宾客行走在世遗泉州,总会被独特的闽南建筑所吸引。
“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石雕木雕双合璧。”这寥寥数语,精准概括了闽南特有的建筑风格。闽南传统民居,从选址布局到建筑营造,从色彩运用到空间设计,每一处细节都暗藏着深刻的文化密码,成为闽南人精神世界的物质载体。
泉州古城的红砖古厝(王柏峰 摄)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闽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以整座城市为舞台,通过星罗棋布于城乡街巷的闽南红砖古厝,融入到海丝国际文旅节的“非遗焕新”主线活动中。其温暖的色彩、灵动的线条和独特的韵味,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绵延千年的生存智慧与生活哲学,并与其他珍贵的非遗共同展示着泉州之美。
布局之妙:天人合一尊礼法
“宅者,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
住宅的建造不仅仅是开辟一个物理空间,也不仅是满足人们遮风避雨的栖息需求,它还是文化传承的物质载体、地域文化的具象表现。闽南红砖古厝在选址布局上,始终遵循着“天人合一” 的传统理念,将建筑与自然环境、气候特征完美融合,在营造全过程中则充满地理环境、宗法礼乐、风情信俗、班门科仪等传统文化的实践。
闽南沿海闷热潮湿多风雨,在选址朝向上,闽南红砖古厝皆尽量“背山面水”“坐北朝南”:背靠山体可阻挡冬季寒风,面朝海洋则能迎接夏季东南凉风,既规避了自然灾害的威胁,又充分利用了自然气流调节室内温度。同时,从选址到动土、下基,从安门、做灶到下梁,每一道工序都有相应的仪式,映射中国人的生命意识和原初的科学技艺精神。
图源:新媒体时代闽南文化的海外传播
闽南民居院落的布局也处处渗透着儒家文化的影响。皇宫起的大厝布局中轴线对称、多层进深、前后左右有机衔接。每进房间数取奇数,一般作三开间或五开间,进深由一进至五进不等。大门房间称为下房,合称“下落”;之后为天井,天井两旁各有一间厢房,称为“榉头”。过天井为主屋正厝,中间是厅堂及后轩,正厅两侧有对称的大房、五间,后轩也有对称的后房、五间后,是住室和起居间,合称“上落”。这种建筑上的对称布局“与周代的士大夫住宅图相吻合,为“礼”的体现”。
古厝布局(图源:闽台历史文化研究院)
房间分配上,同样讲究礼节。厅堂是奉祀祖先、神明和接待客人的地方,面向天井,宽敞明亮。卧室房门隔断,房顶天窗甚小,房内幽暗。这一“光厅暗房”的独特民间格局既兼顾家庭公共活动,又照顾了独立隐私。“上落”房间安排也有讲究,兄弟分家时以东大房为尊,余类推,体现“长幼有序”的传统原则。
更精妙的是设计了天井这整个建筑的“点睛之笔”。雨天时,雨水顺着屋顶的“四水归堂”设计汇入天井,再通过暗沟排出。在闽南人的观念中,水代表财富,这种设计象征着将财富聚集家中,蕴含着“财气不外流”的寓意。晴天时,天井则成为采光与通风的核心,吸纳自然清气,又避免气流直冲。这种“藏风聚气”的空间设计不仅是带来居住的舒适,更是闽南人对家族兴旺、人丁安康的美好祝愿,体现了“天人合一” 的思想观念。
装饰之美:细节之处显文思
走近闽南红砖古厝,不管是建筑形态,还是雕饰纹样,都有着最动人的“语言”。无论是山墙顶端的“燕尾脊”,还是门窗上的木刻、砖雕,抑或是墙体上的“出砖入石”工艺,都在勾勒着闽南人的审美追求与精神寄托。
“燕尾脊”是红砖古厝最醒目的标志,屋顶正脊两端向上翘起并分叉,如燕尾分飞,造型灵动却不失庄重。从实用角度看,上翘的脊角能减少台风对屋顶的压力;从文化寓意来看,“双燕归巢” 的造型象征着家族的团聚与兴旺。
燕尾脊(图源:泉州文旅集团)
屋脊两边“双坡曲”的设计让闽南古大厝瓦面略下弯呈弧度下降,有别于他处屋脊的直线坡度。从外观上看,这一独特的“曲线美”能予人美感。在功能上,可以使雨水在屋面流下时,先蓄势下滑,后在屋檐口完成“冲刺”,落得更远更彻底,远离台基;还可以“尽量容纳冬日、减少夏日”。在文化上,又传承着儒家经典《诗经·小雅·斯干》中祝颂“宣王筑室”时的“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意指建筑对称工整、挺括庄重,如大鸟展翅开阔舒展,如五彩雉鸡色彩绚丽、造型灵动),体现汉代以来的“反宇业业,飞檐䡾䡾”(张衡《西京赋》)的中式建筑飞檐灵动手法。
泉州开元寺内的升龙燕尾脊(王柏峰 摄)
再看“出砖入石”这种闽南独特的砌墙工艺,形状各异的石材与红砖交垒叠砌,呈现出独特的肌理美感。用这种方法砌成的墙不仅坚固防盗、冬暖夏凉,而且古朴美观,成为我国民居建筑艺术的一大杰作。“出砖入石”的出现,一说为明代泉州沿海一带遭倭寇袭扰后,人们利用倒塌房屋残垣断壁的砖石重建家园;一说为明朝万历年间(1604年)泉州大地震后,灾民匠师们就地取材,将破碎的红砖与白石交错砌筑,“废物利用”修筑墙体。不管哪一种说法,这种独特的建筑方式都是闽南人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以乐观心态创造生活的生动写照。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也传递出“不完美即是完美”的东方审美意境。
墙体“出砖入石”(图源:泉州文旅集团)
装饰纹样的题材选择更暗藏深意。闽南古大厝的主人往往追求儒雅风格,建筑内外雕梁画栋,浮雕饰墙,镌刻花鸟于窗棂栏杆、书字画于门墙厅壁,内容有人物故事、山水花鸟、凤凰麒麟、水浪奇石等。砖雕上的“麒麟送子”“松鹤延年”,木刻中的“渔樵耕读”“二十四孝”,石雕上的历史掌故、文治武功,不仅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承载着闽南人“耕读传家”的价值追求。留心观察的话,还会发现许多古厝的装饰中融入“海洋元素”,吸取多元文化精华——如波浪纹、船锚图案、南洋花砖。这既是对“靠海吃海”生活的记录,也是爱拼敢赢、情系桑梓的体现——既要拥有乘风破浪的勇气,也要坚守回归家园的信念。
色彩之韵:砖红石白见家国
中国民居多为青砖青瓦,而唯独闽南传统民居广泛使用红砖红瓦,形成独特的红砖文化。闽南红砖古厝的“红”,不是张扬的艳红,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朱红”。这种色彩的选择,充满着自然智慧与精神传承。
红砖古厝是闽南地区的传统民居建筑,图为蔡氏古民居的红砖墙。(泉州晚报资料图)
闽南地区多丘陵,黏土富含三氧化二铁。若烧成青砖,呈土黄色,色感观感差;烧成红砖,则色彩纯正,温润而厚重。砖窑里松枝燃烧后,灰烬飘落在砖坯缝隙,留下深浅不一的黑色斜纹,如墨笔勾勒的画卷,这便是红砖独特的“烟炙纹”,故闽南红砖又称“烟炙红”。
闽南人痴迷于红色,既源于中原文化中“朱色为贵”的传统,也与“拜火崇红”的习俗密不可分。汉晋以来的中原人南迁入闽,让中原文化在闽南扎根、融合,形成闽南文化。在闽南,红色象征着“吉祥、喜庆、生命力”,是闽南人表达情感的重要载体。将红色作为民居主色调,筑成红砖墙是对生活红火的期许与热爱。阴雨连绵中,更能增添一抹暖意,驱散潮湿带来的沉闷。聚会节庆时,红色的建筑与热闹的人群相映成趣,烘托了喜庆与家族团聚的氛围。这种 “红暖人心”的色彩哲学,不仅是对生活的热爱,更凝聚着闽南人的文化认同——无论走多远,看到红砖古厝的那抹红,便知“回到了家”。
红砖墙还是闽南海洋文化中开放、热烈性格的写照。闽南人用红砖进行立体绘画,将砖切割成方形、六角形、八角形等数十种常见规格,形成“五花头”“四花头”“太兴”“中兴”等砖型,于墙体各处编织出万字纹、龟背锦、人字纹,雕刻成花鸟、人物故事等,让墙面成为无声的叙事诗。在外来文化与中原文化、海洋文化的碰撞下,在工匠一代代传承、一波波对堂斗技中,基本规格砖和铺贴技艺上,进化形成了以传统规格矩阵为基础的“几何纹复合构成”、受外来文化影响的“新古典主义构成”、传统儒家思想与外来文化碰撞下产生的“格式塔心理完形”,形成了红砖与彩瓷的交融。
精美的红砖雕刻(图源:晋江五店市)
颜色的协调同样没被忽略。闽南将红砖与白石、灰瓦进行色彩搭配,红的热烈、白的纯净、灰的沉稳,如同闽南人的性格:既有热情好客的“红”,也有内敛谦和的“白”,更有沉稳务实的“灰”,勾勒建筑层次感的同时,展现出闽南人在待人接物、处世行事中的分寸感与智慧。
当我们凝视闽南古大厝时,看到的绝不仅是一座房子,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是一部浓缩的地域文化史诗。(来源:泉州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