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沿着大同江缓缓行驶,车窗外是平壤四月略带凉意的清晨。来自浙江的退休教师陈文涛扶了扶眼镜,目光追随着街上骑着自行车匆匆上班的人们。这是他第一次来朝鲜,也是他退休后“社会主义国家巡礼”的第一站。
“各位游客,我们即将到达今天的第一个参观点——平壤第一百货商店。”导游金英淑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她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朝鲜女性,胸前别着两枚徽章,笑容得体但保持着某种距离。
车里坐着十二名中国游客,大多是像陈文涛这样五六十岁的中年人。唯一例外的是坐在前排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小声抱怨早餐没有咖啡。
陈文涛的注意力被街边的一个场景吸引:几个穿着深色服装的妇女在肉店前排着整齐的队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小的配给簿。店铺的橱窗里,肉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但数量不多。
“金导,我有个问题。”坐在陈文涛旁边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他是来自上海的私营企业主王建国,“朝鲜人平时很难吃到肉吗?”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金英淑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秒钟,但很快恢复如常:“感谢您的关心。朝鲜实行的是配给制,每个家庭根据人口和工作性质,每月都能分配到一定数量的肉类。”
“那具体是多少呢?”王建国不依不饶,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我听说有些月份可能根本没有?”
这次金英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陈文涛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具体配额会根据国家生产情况有所调整。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分配系统保障了每个公民的基本营养需求。”
“基本营养需求……”王建国小声重复,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转头对妻子说,“听见没?基本需求。”
陈文涛皱起眉头。他注意到金英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导游的专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讲解即将到达的百货商店的历史。
平壤第一百货商店比陈文涛想象中要宽敞明亮,商品种类也算丰富,只是顾客不多。在纺织品柜台,陈文涛看到一位朝鲜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在挑选布料。大一点的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小手紧紧抓着一块深蓝色布料;小的那个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眼睛直勾勾盯着食品区方向。
“妈妈,今天会有肉吗?”男孩用朝鲜语小声问。
母亲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头:“如果这个月爸爸的工作评级是优秀,我们就有额外的肉票。”
陈文涛不懂朝鲜语,但他从母亲温柔而疲惫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孙子每天挑食不吃肉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看什么呢,老陈?”王建国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唉,所以说还是咱们中国好,想吃什么肉随时能买。”
“每个国家国情不同。”陈文涛淡淡回应,目光仍追随着那对母子。
当晚,旅游团被安排在一家涉外餐厅用餐。菜品很丰盛,有鱼有肉,甚至还有啤酒供应。王建国举杯高声说:“来,庆祝我们在朝鲜吃上肉了!”
几个游客跟着笑起来,但陈文涛注意到,金英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默默为每位客人添茶,动作轻缓而专注。
晚餐过半时,餐厅经理匆匆走来,在金英淑耳边低语几句。金英淑点点头,起身向游客们致歉:“各位请慢用,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出于好奇,陈文涛借故离席,悄悄跟了过去。他看到金英淑和经理走进后厨,随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只能匀出这么多了,我们自己的配额也不够。”是经理的声音。
“孩子正在长身体,医生说她需要蛋白质……”金英淑的声音很轻,但陈文涛听出了一丝颤抖。
透过门缝,陈文涛看到金英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放进去。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些肉很可能来自他们这桌游客的晚餐配额。
第二天,旅游团前往参观一所中学。王建国依然时不时抛出一些敏感问题,金英淑始终礼貌回应,但陈文涛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课间休息时,陈文涛故意落在队伍后面,等金英淑走近时轻声说:“金导,您昨晚……那些肉是给家人带的吧?”
金英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陈先生,我们的规定是……”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陈文涛打断她,“我只是想说……我理解。”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操场上的孩子们正在踢足球,笑声清脆响亮。
“是我的女儿。”金英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身体不太好,需要补充营养。这个月我们的肉票用完了,所以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文涛已经明白了。他想问“为什么不多买点”,但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愚蠢——在配给制下,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在朝鲜,吃肉意味着什么?”陈文涛换了个问法。
金英淑思考片刻,望着远处奔跑的孩子们:“意味着节日,意味着庆祝,意味着家人的团聚和健康。我们不像一些国家那样把肉当作日常,正因为如此,每一次吃肉都变得特别而珍贵。”
她转头看向陈文涛,眼神清澈:“您知道吗?在我的国家,一块肉会被小心翼翼地分成几份,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我们不会浪费任何一点食物,因为我们知道它来之不易,知道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劳动。”
行程的倒数第二天,意外发生了。大巴车在前往南浦的路上突然抛锚。司机检查后说需要更换零件,但最近的维修点在一个小时车程外。
当时正值中午,阳光炙热。游客们开始抱怨,王建国的声音最大:“这什么条件啊?连个备用零件都没有!”
金英淑不停道歉,用手机联系调度中心,但信号时断时续。最麻烦的是,车上准备的午餐因为保温设备故障,部分食物已经开始变质。
“这肉都有味道了,怎么吃啊?”一位女游客抱怨道。
金英淑检查了食物,脸色变得凝重。她沉思片刻,突然站起身:“请大家稍等,我去想想办法。”
陈文涛看着她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大约半小时后,她带着一位朝鲜老人回来了。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篮子。
“这位是村里的朴大爷。”金英淑介绍道,“他愿意为我们提供一些简单的午餐。”
朴大爷腼腆地笑着,掀开白布——篮子里是十几个烤得金黄的玉米饼和一罐泡菜。
“我们村今天正好有小型庆祝活动,所以多做了些。”朴大爷用简单的汉语说,“请别嫌弃。”
游客们面面相觑。王建国小声嘀咕:“就这?连点肉都没有……”
“在朝鲜,客人来了,我们会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金英淑平静地说,“朴大爷的玉米是自己种的,泡菜是妻子亲手腌制的。这代表着他们的心意和尊重。”
陈文涛第一个接过玉米饼,咬了一口——温热、扎实,带着玉米天然的甜香。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农村插队的日子,那时候一块白面馒头都是奢侈品。
“朴大爷,您也一起吃吧。”陈文涛用刚学的朝鲜语说。
老人摆摆手,指了指村庄方向:“我吃过了,村里今天有肉汤分配,我得赶回去。”
“肉汤?”王建国捕捉到了这个词。
朴大爷点点头,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我儿子在工厂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奖励了额外的肉票。今天全村一起分享。”
最终,大巴车在下午三点修好了。临行前,陈文涛悄悄塞给朴大爷一些中国带来的糖果和一小盒茶叶。老人起初坚决不收,直到金英淑帮忙解释这是中国的礼节,他才腼腆地收下。
“请一定再来。”朴大爷握着陈文涛的手说,“下次来,我一定请您吃肉。”
回程路上,游客们异常安静。王建国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突然开口:“金导,对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一路上问题最多、言辞最直接的企业家此刻脸上带着少见的诚恳:“我为我的不礼貌道歉。我今天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金英淑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文涛想起朴大爷说到“全村一起分享肉汤”时眼里的光。那不是对物质的贪婪,而是一种集体获得荣誉后的喜悦,一种分享带来的满足。在中国,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了——当吃肉变得稀松平常,那份珍惜和喜悦也随之消散。
离开朝鲜的前一晚,旅游团被邀请观看阿里郎大型团体操表演。十万表演者整齐划一的动作让陈文涛震撼,但更触动他的是表演间隙的一个小场景。
由于座位靠近后台,他无意中看到一群刚刚结束表演的朝鲜孩子排队领取晚餐。每个孩子得到一个小小的饭盒,饭盒打开,是米饭、泡菜和一小块煎鱼。
“今天有鱼!”一个男孩兴奋地说。
“因为我们是优秀表演者!”旁边的女孩骄傲地挺起胸。
孩子们没有争抢,没有抱怨分量少,而是小心翼翼地吃着,连一粒米饭都不浪费。吃完后,他们仔细清洗饭盒,整齐地交还给工作人员。
陈文涛突然想起自己孙子吃牛排时挑剔的样子,想起家里因为饭菜不合口味而被倒掉的剩菜。他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和反思。
表演结束后,金英淑向每位游客赠送了小礼物——一个手工制作的朝鲜娃娃。轮到陈文涛时,她多给了一个小包裹:“这是给您的孙子的,希望他健康成长。”
包裹里是一小盒朝鲜糖果和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珍惜每一份食物,就是珍惜生活。”
飞机在北京降落时,陈文涛的手机响起一连串消息提示。家庭群里,女儿在抱怨猪肉又涨价了,孙子说不想吃幼儿园的午餐因为“没有麦当劳好吃”。
陈文涛没有立即回复。他打开行李,拿出在朝鲜拍摄的照片——肉店前排队的妇女、分享玉米饼的朴大爷、领取晚餐的表演孩子们,还有金英淑在阳光下微笑的侧影。
“爷爷,朝鲜好玩吗?他们真的吃不上肉吗?”晚上视频时,孙子好奇地问。
陈文涛沉思片刻,缓缓回答:“他们不像我们每天都能吃肉,但正因如此,他们更懂得食物的珍贵。你知道吗,在朝鲜,一块肉可以连接整个社区,一次吃肉可以是整个家庭的庆祝。”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陈文涛知道,这个六岁的孩子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他希望至少能种下一颗种子——关于珍惜、关于分享、关于在物质之外寻找生活意义的种子。
挂断视频后,陈文涛翻开日记本,写下这样一段话:
“在朝鲜的七天,我看到了一种不同的生活逻辑。那里的人们用有限的资源创造了丰富的意义,用集体的分享弥补了个体的匮乏。吃肉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营养摄入,更是社会关系的体现、集体荣誉的象征、家庭团聚的仪式。而我们,在物质丰富的今天,是否丢失了某种对食物的敬畏和对分享的喜悦?”
他合上日记,望向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从不缺少肉香,但也许,缺少了一点分享肉汤时朴大爷眼里的那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