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阳最富传奇的岩洞,当数九龙岩和柳子岩了。
新街石丰九龙岩的大名,许多灌阳人听过,不少人也都去过,咱在这里就不聊了。
说起柳子岩,大多数灌阳人都不太清楚,说不知道吧,隐隐约约又听过这个名字,说知道吧,得,但又没去过。
柳子岩其实离灌阳县城很近,满打满算,不过5公里的距离,所在的位置,古时叫仙源洞,民国时期叫水碓冲,叫着叫着,叫成了水里冲。水里冲其实是一个地名的统称,范围包括仁义、仁狮、仁柜这一带。柳子岩准确位置,是在仁狮村。
我以前也曾兴起过游柳子岩的念头,不过,听说洞口上方山石崩塌,将进口堵住,进去不得,只得作罢。
2025年12月7日,星期天,唐主任约我一起去探访思柳亭和柳子岩,我正巧没事,于是答应了。
来到仁狮,我们寻找柳子岩的洞口其实并不顺利,唐主任说,他十多年前来过,凭着印象,他带着我们在山上找,找了十来分钟,也没找到洞口,唐主任于是打电话搬来救兵,仁狮村的陈支书闻讯后,骑着电驴赶来,他上山之后,才带着我们找到准确的位置。
到洞口根本没有路,满是竹丛小树和荆棘,山坡的坡度又比较陡,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带领和指点,这个洞口是很难被发现的。
洞口上方的崖壁上,刻有“造设”两个大字,两边还有两列小字,前额为知县杨*为,落款是道友蒋馨立。查了一下灌阳县志,姓杨的知县只有三位,一位叫杨仕逢,四川南川人,天顺间任。一位叫杨英,江南巢县人,嘉庆四十一年任。一位叫杨壎,为安徽六安人,道光二十年任。题字的杨姓知县,不知是不是三位之一,还是另有其人。而道友蒋馨,则查不到有关信息。
关于柳子岩,民国版《灌阳县志》有如下记载:
柳子岩,县北十里,仙源洞中,有蒋兴故栖石。
说柳子岩在灌阳县城的北面十里的仙源洞中,有蒋兴故栖石。金志,指的是雍正版的《广西通志》。
接着,登录了戴毓驯的游柳子岩的一篇游记。
戴毓驯是新街三树人,岁贡,宣统元年(1909年),张巡抚举为孝廉方正。
下面是戴毓驯《游仙源洞寻柳子岩遗迹记》:
灌阳在唐为中县,计吏之上,隶江南西道之永州。距县治西北七八里,山石嵲,锋锷廉利,其下盖有柳子岩云。余少读唐人诗,闻子厚之名,即心慕之。稍长,闻乡先生长者之言:吾邑仙源洞有柳子岩,幽僻深邃,又为神往。然辄以他事牵绁,不果游。
译文:灌阳县在唐代是中级县,行政上归属江南西道永州管辖。县城西北七八里处,山石高耸险峻,锋芒毕露,锋利如刀,相传山下有柳子岩。我年少时读唐代诗人的作品,听到柳宗元(字子厚)的名声就心生仰慕;长大后听乡里老先生说,我县的仙源洞有柳子岩,幽静偏僻、深邃莫测,让我心神向往。可惜总被其他事务牵绊,未能成行。
今年十月二十六日,余与易君宝书在学堂得暇,信步出县治后圃,望西北冈有石磴盘曲可登,且闻其上有迎仙亭,过此则仙源洞,因遂贾勇而陟焉。适有洞内居人自城返,闻余二人之言,知有游岩之想,乃故浼余曰:“岩去此仅六七里许,可以晷刻到也。” 余目易君,易君亦色喜。又有尼余者,谓:“有程十里,先生无去,盍缓缓归乎?” 余与易君意既坚,相与循山麓而下。
译文:今年十月二十六日,我与易宝书先生在学堂得闲,信步走出县城后园。望见西北方向山冈上有盘旋曲折的石阶可登,听说上面有迎仙亭,过了那里就是仙源洞,于是鼓起勇气向前走。恰巧仙源洞中有居民从城里回来,听到我们谈论,知道我们想寻访山岩,特意来鼓励我说:"岩洞离这儿只有六七里,很快就能到。"我看向易先生,他也面露欣喜。又有人劝阻我说:"有十里路程呢,先生您别去了,不如缓缓而归?"我和易先生主意已定,便沿着山麓向下行。
走三四里,有村曰庙湾,为邑望族吕氏居。前明以来,世有科第官人,今则诸老尽矣。村前阻大溪,建凉亭其上,东达三里桥,由灌赴湘之通津也。又绕小溪,其前面水枕山,殊饶隐趣,宜柳子之寻幽至此也。村之左,弥望皆山石荦确,或如大斧劈之痕,宛然。余为一路领略,见怪石嶙峋,路侧则尤伟视,递至其处。居人举手告余曰:“先生寻览当自得之,仆请从此去矣,幸勿见诧。”
译文:走了三四里,有一个叫庙湾的村子,是本地望族吕氏世居。明代以来,吕家世代有人考中科举做官,如今那些前人都不在了。村头建有凉亭,前面大溪阻隔,向东通往三里桥,是灌阳到湘地的交通要道。溪水环绕村庄,前临流水,后枕青山,颇具隐逸之趣,难怪柳宗元会来此寻幽探胜。村子的左面,放眼望去皆是山石,怪石嶙峋,有的像被巨斧劈开的痕迹,十分明显。我一路领略山石奇景,路旁巨石尤为壮观。走到地方后,村民举手告知:"先生自己去找吧,一定能找到,我就此告辞了,还请见谅。"
余与易君仿佛塍陇间,寻求遗址,岿然无存。因忆前人又有曰:明代达官贵人宦粤者,率迂道经此,近岩土人惮其烦费,爰塞其岩之口,以谢好事者之辙。噫,亦陋矣!抑余思之,陵谷变迁,古有之矣。《诗》不云乎:“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兹岩之封,殆岁久山水冲突,泥沙壅阏,淤塞不通所致,非有他故也。今观岩扉之顶,显有龈腭之状,疑子厚当日所凿为榱题者。余与易君谛视良久,皆留恋眷顾而不能去云。
译文:我俩在田埂间走来走去,寻找遗址,却没有结果。想起前人说过,明代达官贵人到广东做官,都绕道来此游览,当地人不堪接待负担,便封堵洞口谢绝访客。唉,这也太狭隘了!但转念一想,地形变化自古有之。《诗经》不是说"高岸变深谷,深谷成山陵"吗?这岩洞的堵塞,大概是因岁月久远山水冲刷,泥沙淤积所致,并非人为。如今看洞口顶部,明显有凹凸不平的样子,怀疑是柳宗元当年所开凿的屋檐。我和易先生仔细观看良久,都流连忘返。
顷之,易君顾余曰:“可以归乎?” 余应之曰:“诺。” 途遇一兵月石,率援《愚溪诗序》以相证,然乌知其果是耶否耶?倏值二人前曰:“先生何来也?” 余以情告。二人语曰:“柳子岩不可得入,顾别有一岩,聊可慰情耳。”
译文:过了一会,易先生问我:"该回了吧?"我应道:"好。"途中遇到一个叫月石的士兵,引用《愚溪诗序》来印证,但谁又能确定是否真有其事呢?忽然遇见两人,他们上前问道:"先生从哪里来?"我把实情相告。他们说:"柳子岩进不去了,不过附近有处岩洞,权且慰藉寻幽之情。"
余与易君随二人返至其处,越溪过而履山腰,如履平地。见有石扉敞然,旁题额曰 “造设” 二大字,可径尺许。于是俯而入,二人指其上曰:“此有石龙,左右相向,不识何人所刻,或天成,均未可知。” 余乃憬然悟曰:“此明顾东桥诗所称为蒋道人故栖石者也。” 然终以不获柳子岩为歉。
译文:我俩便随他们前往,跨过溪流,踏过山腰,如履平地。见石门大开,旁边题有"造设"两个大字,约有一尺大。于是弯腰进入。两人指着上方说:"这里有两条石龙相对,不知是谁雕刻的,或是天然形成。"我顿时醒悟:"这就是明代顾东桥诗中提到的蒋道人故栖石!"但终究未能进入柳子岩而感到遗憾。
既而二人别去,余与易君缓步凉桥之上,徘徊容与,至不欲还。迟睹炊烟渐起,暮云滃兴,始逐归鸟,趁樵人,循旧径而归。归而为此记,是岁光绪三十三年也。
译文:告别二人后,我和易先生缓步走在凉桥上,徘徊不舍,不想离开。直到看见炊烟升起,晚霞满天,才随着归巢的鸟儿,跟着樵夫,沿原路返回。回来后写下这篇记,时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
戴毓驯的游记写得十分详细,也十分有价值。
他与我们一样,想游柳子岩,因故没游成,在别人的带领下,游了另一个岩洞,蒋道人故栖石。
蒋道人即蒋兴,正一里人,明正统丁卯年(1444年)中举人,曾任四川巫山知县,辞官后,退隐回乡,在仙源洞修炼,最后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全州州守顾璘曾经拜访过这个洞穴,在蒋兴曾经居住过的石头上,发现了他题写的诗句。这件事记载在《省志・方伎》篇中。
戴毓驯也提起了柳子岩洞口被封的逸事,说柳子岩因为景色优美和名气大,不少从中原到广东做官的人,都特意绕道来灌阳,到柳子岩游览,接待一多,费用就高,当地人承担不起,于是干脆把洞口给封了。后来戴毓驯转念一想,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岩石崩塌和泥沙淤积,造成洞口被堵。而戴毓驯所提的封洞一事,有可能源自早他百多年的蒋卜德,蒋卜德是乾隆壬寅年(1782年)童子试冠军。附后有他游柳子岩题诗和前序。
进洞不远,洞顶有两条石龙,盘旋于上,龙身有鳞,龙头依稀,有眼有须,张口向里,尾摆于外。
一龙在洞另一侧,龙爪张扬。不知龙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的?戴毓驯的游记中也有此疑问。
这个洞的不宽,但很幽深,我试着向里走了几步,没多远就完全黑了,我没带照明工具,不敢再往前走。据说,这个洞通往土桥头的王楼山。
洞底有水流痕迹,想必涨水的时候,水还不小,不过,因洞口处的地势较高,水从洞的另一个出口流走了。
在岩洞洞口的石壁上,刻有诗词,经去藓除泥,敷以面粉,终显笔迹,诗曰:
柳子岩中何太空,
空中空内有仙踪。
莫嫌石子坚如在,
心切心专即伯功。
诗写得空灵而富有禅意,旁边并没有发现落款,或是有落款却被人磨去了。忽然想起戴毓驯游记中提到顾璘到访此处,发现蒋道人有诗题于洞中,如此看来,此诗的作者为蒋兴蒋道人就比较可靠了。
还有洞口岩壁之上“造设”二个大字,落款为道友蒋馨立,“馨”与“兴”,同音不同字,许是蒋兴的雅称,这个可能性很大。
游完此岩,生起一个念头,如此风景,有如此历史底蕴,竟然荒废如此,真是可惜了。建议可投入少量资金进行开发,砍树修道,所费资金不多,村中可设一个公益性岗位进行管理,既可保护文物免受破坏,又可收取适当门票费用,增加村级财源,何乐而不为呢?
在归程途中,见山脚一处岩石错落呈崩塌状,下有泉水流出,这里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柳子岩的洞口,当然,是一个已经崩塌的洞口。刚游的题有“造设”二字的岩洞,与这个岩洞,极有可能是相通的。
这个洞口,不知崩于何时,柳宗元来游过,当然没崩,明朝有官员绕道前来游过,当然也没崩,清朝时期蒋卜德来游时,洞口已崩,推测崩塌的时期在明朝的中后期和清朝初期,大致年份在1600年-1700年之间,距今也有三四百年了。
洞口猛然的崩塌,将洞内的一众好风光瞬间与世隔绝,洞外风云变幻,已历数百年,而洞内想必是风景依旧。当前国富民强,何不将洞口重开,让我们穿越时空,与古人们来一个亲密接触,重游他们曾经游览过、并题过诗的地方。
附前人游柳子岩诗选:
明.顾璘《有题蒋道人故栖石诗》:
水曲桃花暗,灵岩信有仙。
虫书留古洞,鹤驾去何年。
白犬眠金灶,苍龙飮玉泉。
愧非稽叔夜,来此竟空旋。
淸邑人蒋卜德《约游柳子岩》序云:
岩在县治西四五里,乱山横翠中,相传幽邃较他岩尤奇幻不可名状。然欲往游之不可得。父老云:当明季时,官游岭西者,自郡守而上,率迂道来游,有司困于供给,因封固之而以他岩应,后遂无问途者。顷晤成之,言近村方某、唐某寻得其处方,率健男数十辈,日挥锄运畚,凿石以复旧观。二君可谓好事矣!与成之约明日往游。
诗云:
西望罗池庙,云山断复连。
神游问猿鹤,遗迹总风烟。
古洞今谁辟?奇文偶未传。
应怜疏凿意,仿佛见前贤。
邑令王鈵绅诗:
道人自有道,一石足千古。
洞口发桃花,春深落红雨。
邑人唐嘉澍诗:
道人栖此石,石比道人坚。
三径年年雨,形还太璞全。
戴毓驯诗:
冬山睡熊酣,言寻道人迹。
道人去无踪,一片空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