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出发去河南，车上坐了五个多小时，窗外从潮湿的绿到干爽的黄，心里有点像换季一样。

落地郑州，风一吹，干干的，天阔了一截，脚步也不自觉快了。

这一周跑了开封、洛阳、郑州、安阳，新乡只匆匆路过，回来后脑子里就剩五个点，像五个钉子，钉在这趟路上。

先说山陕甘会馆。

开封的这座会馆建于清中期，山西、陕西、甘肃做生意的人在汴梁落脚，捐钱修了这个大宅子，办事、拜神、谈生意都在这里。

门口的石鼓上有风雨打磨的坑，手掌贴上去凉凉的。

木梁一根一根都雕了花，龙爪抓住海水，凤尾压住云头，工匠怕是把眼睛都用来抠细节了。

舞台正中悬着匾，写“义利并重”，老商人的话很直，做买卖先做人。

台下的青砖被脚磨得亮，戏一开，座上有人抖扇子，有人捻胡子，热闹都在砖缝里存着。

会馆院里有财神龛，香是旺的，旁边挂着账房旧账本复制，铜钱样子排得像一条鱼，尾巴是余。

关起门抬头，屋檐压得低，耳朵能听见风绕着瓦跑。

杭州人爱花架和小桥，开封人把力气都放在梁柱上，挺直，硬朗，像一段秦腔。

往外出门拐进小巷，炸馓子香味抢路。

手里捏着两块钱的油条，牙一碰就碎，芝麻掉到袖口，抖两下还沾着，心里觉得这趟就值了半趟。

开封的早晨，说话带着糯，事情干得快，碗端得稳，节奏是松里带紧。

再说洛阳。

龙门石窟一到，脚底就老实了。

伊河水面开开合合，崖壁像一排大书页，佛像一尊挨一尊。

卢舍那大佛笑得很轻，眼帘垂着，脸上微鼓，嘴角往上挑一点点，站在下面就想悄悄说话。

北魏的刀路细，唐风的面相饱，历史不解释，刻在石头上就能看见。

洞窟里能读到题记，谁捐了几贯，谁刻了一龛，名字像从千年前走过来，拍一拍肩说一句在这儿呢。

石壁上的弹孔是近代留下的，黑点点刺眼，也不躲，像一个提醒。

杭州的水是活的，洛阳的石是活的，一个柔，一个稳，走到傍晚，心里两头都不偏。

白马寺是汉明帝梦金人后的故事，遣人西域求法，回国立寺。

寺里有中印缅泰的建筑同院相对，香火一柱一柱插，风把烟吹斜，钟声沉，脚步慢下来。

烧纸钱的人不多，更多人双手合十，嘴唇动几下就静住。

墙外卖凉皮的摊子，小碗三块，面筋筋道，辣子是香的，不带火气。

吃完抹嘴，看见门洞上的砖缝里长了点草，心里一下软了一下。

郑州这头节奏换档。

二七塔像一支铅笔立着，一身红，一截一截分明。

塔边广场上跳操的大爷大妈跟着节拍走，音响拉到最大，路人从旁边穿过去，脚步带点儿急，说话带点儿冲。

地铁口冒出来的人流像水龙头开了。

中原博物院值得花半天。

妇好鸮尊站在玻璃里，眼睛鼓鼓的，嘴喙弯弯的，青铜上的云雷纹绕满一圈，灯一打，光在边上跳。

旁边文字说明写着殷墟妇好，商王武丁的妻，同时是女将。

这段历史在安阳更完整。

安阳殷墟博物馆新馆规整得像一本新书，甲骨文像虫子爬，认不出也不急，站着慢慢看，能看出“雨”“口”“日”，像猜谜。

坑里出土的青铜大方鼎，耳朵抬得高，肚子宽，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把周围压住了。

走出馆门，天上挂着一条白云，像甲骨上的一道刀痕。

河南的面食是顶梁柱。

胡辣汤一碗端手上，胡椒的香先冲起来，牛肉粒不多，筋多一点更耐嚼，配上油馍头，半碗下去脖子都暖了。

灌汤包讲究提、捏、拎、咬，碟里醋一浇，汤先走，皮再吃，嘴唇油亮，心里舒服。

烩面是主角，带筋的宽面条像腰带，红烧羊肉一夹，葱花一把，蒜瓣一嗑，汗出来了。

路口随手买的烙馍卷菜，土豆丝、青椒丝、香菜，辣子糊一抹，走着吃，边走边掉渣，鞋面点点都是芝麻。

杭州在吃上讲“得体”，河南讲“够劲”，一个讲究摆盘和汤色，一个只问饱和香，嘴上都服气。

住的地方别挑闹市，节假日容易被价钱劝退。

郑州可以选二七广场外一两站地的小酒店，路边树荫多，人少，晚上买瓶酸奶，回去吹空调，舒服。

洛阳住老城南关一带，走到十字街刚刚好，晚上灯一盏盏亮起来，卖不翻台的小店才是香的。

开封住鼓楼外一圈，鼓楼里边太热闹，鼓楼外边刚好安静，夜市走回去十来分钟，正合适。

交通上，河南自驾最好，几个城市分散，景点间一小时上下来回很顺手。

不自驾也行，高铁串起来很方便，郑州东-洛阳龙门三十多分钟，洛阳龙门到安阳东不到一小时，打车拼成小段，不费劲。

郑州站和郑州东，是两个地儿，别走错，郑州东接高铁，地铁口多，打车也好叫。

洛阳站在老城边，洛阳龙门在南，去龙门石窟、关林更近。

安阳站进城方便，安阳东离殷墟更合适。

工作日走，省钱省心，周末人一多，队伍一长，心火就冒头。

会馆这边再多说两句。

山陕甘会馆不止开封有，洛阳、郑州也有遗存，商帮一路沿着黄河做生意，捐的是银子，修的是脸面，也把同乡的心拢在一处。

戏楼的回音讲究，台上一跺脚，台下柱子都跟着颤一下。

后台墙上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旧墨，字歪歪扭扭，像台上一句唱腔，拖着尾巴。

牌坊上多见“敦信重义”，这八个字在北方会馆里常见，商人靠这个混饭，圈子靠这个立规矩。

会馆外头的小摊，茶汤吆喝得欢，粉条在汤里转圈，芝麻花生浮着油，舀上一碗，嘴一碰先烫舌头，等半口气再喝，甜从舌根冒上来。

历史典故一路拎着走。

郑州商代早，二里岗文化是底子，铜器多，图案凶，兽面纹张牙舞爪，气势压着人。

安阳殷墟是商晚期的都城，甲骨文是咱们已知最早的成体系文字，问的是吉凶，记的是祭祀和战事。

洛阳称“九朝古都”，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都在这里留过脚印，白马寺被称作中国第一古刹，龙门从北魏开凿到唐宋，千年手痕，一壁风骨。

开封是宋都汴梁，州桥遗址在城里，清明上河园虽是仿景，但州桥石刻是真东西，城摊文化在夜市里延续，摊位一摆，城就活。

郑州二七塔是为纪念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两个7字交叉的形象，读过的历史课本里的那页在塔下翻开。

走到黄河边，花园口那段风大，风把沙吹到鞋面，眯起眼看水，水不清，水气足，浪打岸边啪啪响。

许昌一带的三国故事多，虽没深逛，路牌上“许都大道”四个字一过，脑子里就起了曹丞相捋胡子的影子。

新乡南太行的挂壁公路只远看了一眼，石头里凿出来的路像被刀划开的口子，心里想着下回专程。

吃饭避坑有法子。

粉蒸肉、油旋、烩菜，问清分量再点，河南的“正常”常常是两人份，别嘴上逞能。

夜市店多，先看火眼金睛两个点，一看摊子干不干净，二看坐的多不多，没必要追网红名字，排队排到心脏乱跳，一碗胡辣汤就能安静。

羊肉汤馆子选老字号，但别迷信大店，街角三张桌的小店更稳，汤白，肉切得齐，价格标在墙上，无套路，安心喝。

拍照别挡道，河南人直爽，提醒一句就让开，别杵那儿当电线杆。

晚上别站路中央看手机，电动车多，速度快，留神。

博物馆多备一件薄外套，空调冷，穿脱方便。

爬龙门石窟那面台阶多，鞋底防滑，水带小瓶，垃圾袋揣一个，随手捡自己那点儿事，省得添乱。

荷包有数也好玩。

城市通票不一定划算，算好一天去几处，超过才买，不超过就单买，没必要被字面便宜带跑。

地铁日票在郑州有用，跑两三趟就回本，打车早晚高峰容易堵，地铁准时，心情稳定。

住店先问热水和隔音，墙薄睡不踏实，第二天一早还得赶路，别让晚上的热闹把早晨的脚步绊住。

河南人的直爽是真直爽。

问路一般不绕弯，给你指到门口。

饭桌上有酒就有话，没酒也能唠，聊两句老家是杭州的，先给你夹一筷子，再说一句你们那儿西湖好看。

说到西湖，河南也有西湖，开封这边叫龙亭北湖，城墙边水面开阔，风真不小，水波打上来，拂过脸，湿意浅浅。

杭州的雨像绸带，河南的风像刷子，一个抹，一个刷，各有各的劲儿。

这趟一周，步数天天破两万，鞋底磨了一层皮，脑子反倒被擦亮了。

会馆里看见的是商帮骨头，博物馆里看见的是王朝影子，夜市里看见的是烟火胆量。

人情不重话头，重实在。

一碗烩面把客人留住，一句“慢点走”把路送远。

再来一句顺口溜压压尾。

面要筋，汤要烫，戏要真，话要干。

路要走，景要看，饭要热，心要宽。

下回挑个工作日，带上空肚子，借一双好鞋底，再把山陕甘会馆的梁看一遍，把龙门的笑看一遍，把殷墟的字认一遍。

河南不赶人，河南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