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5月,瑞丽江水声震耳,边境线上多了几张生疏的面孔,其中就有32岁的刘涛。她抱着竹筒,望一眼汹涌江面,心头七上八下。谁也没想到,昔日在清华校园里写自动控制作业的女孩,会落到要以身试水的境地。
追溯往事,1944年,刘涛出生于延安枣园。父亲刘少奇那时正忙于整风,母亲王前是中央党校学员。夫妻分身乏术,女儿被托付亲友照看,感情缺位自此埋下伏笔。1946年婚姻告终,2岁的刘涛和不足周岁的弟弟刘丁随李贞夫妇生活,父亲每逢深夜批示文件仍惦念这对儿女。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刘少奇调入中南海。新中国诞生后,王光美走进菊香书屋,成了孩子们的新依靠。刘涛初见继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王光美弯腰摸摸她的头,只回了四个字:“以后叫妈。”短短一句,埋下深厚情谊。
家庭虽住在中南海,却并非外界想象的锦衣玉食。三年困难时期,刘氏一家十余口月支出动辄超标。王光美用算盘细细打点,每到周末领着孩子去西单找花布,再拉保育员熬夜裁剪。碎花裙成品挂起时,刘涛笑得像盛夏海棠,这段光景也成了后来苦难岁月里最亮的一束灯。
1962年高考,刘涛被清华自动控制系录取。她更钟情小说和外文,课余常捧着《呼啸山庄》躲在操场看。一次期末考前夜,刘少奇把书夺下,提醒道:“不理政治,政治也会找上门。”这句父亲式警告在四年后应验,特殊年代骤然降临,世界天翻地覆。
1966年夏天,北京街头红海翻滚。刘涛听信生母王前的哭诉,写出那张刺目大字报。父女关系瞬间崩塌,她被下放承德。两年后调回北京火车站,在灯影摇曳的候车大厅熬夜值班,看着北上的列车呼啸而去,心底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1970年代初,刘涛与上海工人子弟结婚,孩子降生,日子稍有暖意,不料婚姻仅维持三年便散。一纸离异判决书还没发热,第二任丈夫出现,对她轻声许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句承诺像救命稻草,刘涛攥得死紧。
1976年4月,丈夫携父母南下云南。中间人姓黄,自称通缅“老手”,要价不菲。刘涛犹豫片刻,把多年省下的几百元工资塞进黄女衣兜。雨季一到,瑞丽江水漫岸,民兵巡逻加密,黄女仍保证“万无一失”。刘涛咬牙信了。
5月的那个傍晚,刘涛一行躲进密林。夜色如墨,约定接头的缅甸男子缺席,耳畔偶有枪机上膛声划破寂静。众人屏息,大气不敢出。雨越下越狠,枯枝折断发出脆响,危险在逼近。凌晨时分,他们决定赌一把,抱竹筒下江。水流狂暴,刚入水便失控,刘涛只觉天旋地转,公婆瞬间被浪头吞没。岸上一束手电光扫来,“站住!”生硬口令割破雨幕,越境闹剧就此收场。
扣押审讯持续数月。盈江县公安从黄姓女子口供中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一个蛇头小网点。1978年春,德宏中级法院宣判:刘涛偷越国境,判刑两年,因已羁押足额,当庭释放;黄姓女子则获刑十五年。那天刘涛默不作声,听到“释放”二字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流泪。
日后她回忆这段经历,惟一自责的是出发前那封信。她写给弟妹:“若有重来,不再添麻烦,请替我向妈妈道歉。”五年前,王光美狱中会见,刘涛曾握住继母的手低声说:“世上只有你是妈妈。”王光美未置一句,只用力拥她。那份沉默的包容,成了刘涛心头最后防线。
1985年2月,公安部文件下达:刘涛偷越国境案定性错误,予以平反,恢复名誉,并补发被扣工资。消息传到她手里时,已在北京站技术科复岗半年。她拿着公文,站在候车月台,耳边是旧式绿皮车发车的长笛,长舒一口气,仿佛压在肩头的石块终于滚落。
1990年,中组部批复恢复党籍,党龄从1965年连续计算。家里聚餐,王光美怕她尴尬,特意吩咐晚辈一句:“叫大姐早点到。”举杯间,谁也没提瑞丽江,更没人提那张大字报。王光美只是将鱼肉夹到刘涛碗里,轻轻点头,目光温软。
岁月翻篇后,王光美病重住院。刘涛常拎着保温壶小步疾走到病房,替继母擦手,整理鼻饲管。一次探视,王光美声音微弱却清晰:“别难过,好好活。”她的手指颤抖,仍固执地握住女儿。
2006年,王光美辞世。追悼会排队千人,刘涛穿黑呢短大衣,低头扶棺。送别礼成,她站在灵堂外,抬眼望见北京阴沉天空,忽然记起童年那条碎花裙——布料早已泛白,可裙摆上那一圈细密针脚,还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