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可乐10块钱人民币，一根最普通的安卓数据线80块，在信号永远只有两格的网吧上一小时网要15块。
你没看错，我说的是玻利维亚。
那个在所有旅行圣经里被描绘成“南美消费洼地”、“背包客天堂”的魔幻国度。
来之前，我揣着三万块钱，以为自己能在这儿当半年皇帝。结果刚落地拉巴斯，在机场便利店付钱的那一刻，看着那瓶价格直逼国内星巴克的矿泉水，我就知道，我天真了。
所有关于玻利维亚便宜的传说，都是写给游客的童话。
而我，一个打算在此地生根半年的“伪本地人”，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会让你失望，甚至有点崩溃的真实世界。
一、“穷”是假象，“贵”才是捅向你的刀
别再问“玻利维亚发达到什么程度了？”这种问题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它不是发达或不发达，它是……拧巴。一种让你花了发达国家的钱，却只能享受到第三世界服务的极致拧巴。
你以为的南美物价：水果按堆卖，烤肉吃到饱，一百块人民币能换一大叠花花绿绿的钞票，让你瞬间找到做富豪的幻觉。
醒醒！我在拉巴斯半年，最大的感悟就是：
在这里，贫穷是属于本地人的，而昂贵，是专门留给“你”的。
我们来算一笔账，用你在国内的工资来感受一下这里的物价暴击。
玻利维亚的法定最低月薪大概是2362玻利维亚诺，约等于2362块人民币。现在，记住这个数字，这是无数当地人赖以生存的收入基准。
然后，我们来看看生活成本。
我住在一个中产社区，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单间，月租2000人民币。对，直接掏空了一个本地人的最低工资。房东太太是个精明的印第安女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算盘却打的震天响。
签约时她一个劲的夸我“Chinito”（小中国人）有钱，眼神里的羡慕和算计一览无余。
吃的方面，如果你愿意彻底融入，天天啃干巴巴的面包，吃街边5块钱一个、馅料可疑的Salteña（一种烤馅饼），那你确实能活下去。
但只要你对生活品质有那么一丁点追求，比如想喝杯正经咖啡，抱歉，一杯美式40块人民币起步，比上海静安区的价格还坚挺。想吃顿像样的牛排？准备好300块，而且大概率会煎的全熟，硬的像在嚼皮鞋。
我曾经因为嘴馋，点了一份号称“进口”的披萨，180块，送来时上面的芝士已经和纸盒子融为一体，那味道，怎么说呢，像一场黏糊糊的灾难。
最要命的是所有和“现代工业”沾边的东西。
这里几乎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所有商品全靠进口。一台最基础款的小米手机，价格是国内的1.5倍。一双耐克鞋，能卖到2000块人民币，比专柜新款还贵。
我那根80块的数据线，就是在手机没电的绝望中被狠宰的，老板摊摊手，一脸“你爱买不买，下一个中国人还在排队”的表情。
你可能会说，游客区的物价本来就高。
不，这不是游客区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决定的。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本地人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最后都通过这些昂贵的进口商品，流回了少数进口商和外国公司的口袋里。
在这里待久了，你看着满街穿着传统服饰、背着沉重货物的妇女，再看看商店橱窗里那些贵到离谱的标价，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你以为的“落后”，其实是一种精心维持的昂贵。
二、混乱是它的皮肤，秩序是它的骨血
刚到拉巴斯，我差点被这里的交通逼疯。
这座建在海拔3600米山谷里的城市，没有地铁，红绿灯像个摆设。无数被称为“Mini Bus”的小巴车，像发疯的甲虫一样在陡峭的街道上横冲直撞，车顶上绑着床垫、冰箱、甚至活羊。
车前窗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地名纸牌，司机旁边坐着一个吼叫少年，用含混不清的西班牙语和土著语报着站名，车门永远敞开，随时准备“吞吐”乘客。
我第一次坐这种车，简直是一场噩梦。高原稀薄的空气混着浓烈的尾气和车里不知谁的体味，每一次急刹车，我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从喉咙里撞出来。司机在悬崖边的盘山路上疯狂超车，我吓的死死抓住前面的椅背，手心全是汗，感觉自己买的不是车票，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你以为这里毫无规则，一片混乱，对吗？
错了。这正是玻利维亚最让我震惊的地方。
这种看似世界末日般的交通系统，内部却有着一套严谨到变态的“潜规则”。
每一辆小巴都有自己固定的线路，虽然站牌上什么都没写，但每一个本地人都清楚的知道哪辆车去哪里。那个吼叫的少年，他的报站不是随意的，而是根据路口和乘客的眼神来判断的。他会用几百种不同的声调和尾音，来暗示这辆车是快车、慢车，还是即将绕路。
整个城市的运转，就靠这种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我才明白，这套系统，政府管不了，也根本不想管。因为整个拉巴斯几十万人的出行，都依赖这些“野生”的运营者。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由无数家庭组成的利益集团。
你想动它？等于向半个城市宣战。
这种“野蛮的秩序”无处不在。
比如著名的女巫市场，你以为是卖点纪念品的旅游景点？天真！那里是真的有“女巫”坐诊的。
她们用古柯叶、羊驼胚胎干尸和各种草药为你占卜未来。当地人生病、盖房、甚至谈恋爱，真的会来这里寻求“指导”。现代医学和古老巫术，在这里并行不悖，互不打扰。
玻利维亚就像一个穿着现代夹克衫的印加巫师。
它用手机支付，却相信羊驼的胚胎能带来好运。它向往迈阿密的繁华，骨子里却流淌着安第斯山脉的血液。
这种强烈的冲突感，一开始让你困惑，后来让你着迷，最后让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因为你永远也无法用你那套“现代文明”的逻辑，去理解这片土地。
三、他们不“淳朴”，他们只是在清醒的活着
来之前，我对玻利维亚人充满了浪漫的想象。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那种，在高原阳光下，眼神清澈，笑容纯真，会热情邀请你去家里喝一杯古柯茶的“淳朴山民”。
直到我遇到了我的司机，马里奥。
那次我要去乌尤尼盐湖，为了省事，包了他的车。一路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脸上是那种被高原紫外线和生活重压雕刻出的深刻皱纹。我试图用我蹩脚的西班牙语和他聊天，他只是礼貌的笑笑。
两天后，我们在盐湖中央，车子抛锚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白茫茫的盐碱地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的人睁不开眼，我瞬间慌了。我问马里奥怎么办，他慢悠悠的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从后备箱拖出一个破旧的工具箱。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见证了“玻利维亚式生存法则”的全部精髓。
他没有抱怨，没有求救，甚至没有一丝慌乱。他就那样，用几根铁丝、一个扳手和半卷胶带，把那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发动机给修好了。期间，他沉默的像一块石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引擎盖上，瞬间蒸发。
修好车，他拧开水瓶，灌了半瓶，然后递给我，说：“中国人，别怕。在这里，车坏了，自己修。路断了，自己铺。政府？政府在拉巴斯，离我们很远。”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关于“淳朴”的想象瞬间崩塌了。
他们不是淳朴，淳朴这个词太轻浮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们是强悍，是清醒，是一种被现实逼到绝境后，生长出来的坚韧。
他清楚的知道政府靠不住，知道现代工业产品有多贵，知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所以他会修车，会看天气，会和每一个加油站老板套近乎，会在游客面前保持沉默，因为他知道，浪漫的故事不能当饭吃，修好车才能拿到那份能养活一家人的车费。
我遇到的每一个玻利维亚人几乎都是如此。卖水果的大妈会精准的给你一个“游客价”，但如果你用本地话和她砍价，她会咧嘴一笑，给你抹掉零头。街边的孩子会追着你要糖，但你给他糖之后，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编织粗糙的手环硬塞给你。
这里没有廉价的善良，只有清醒的交换。
四、被世界遗忘，还是遗忘了世界？
待到第四个月，我开始尝试理解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为什么一个矿产资源如此丰富的国家，工业品却贵到离谱？为什么人们宁愿相信一个吼叫的少年，也不相信一张线路图？
我那个社会学毕业的本地朋友，一语道破天机：
“因为我们是一个被陆地困住的岛屿。”
玻利维亚是南美唯二的内陆国。所有海运的商品，都必须经过邻国智利或秘鲁的港口，再翻越安第斯山脉，光是物流成本和关税，就足以让价格翻倍。这从根源上阉割了玻利维亚发展现代工业的可能性。
没有工业，就没有足够的中产阶级岗位，大量的劳动力只能涌入“非正式经济”——也就是那些小巴司机、街头小贩、手工艺人。
而这个庞大的非正式群体，形成了自己的规则和江湖。他们不信任写在纸上的法律，只相信血缘、地缘和口口相传的规矩。
这片土地，总是在“被掠夺”和“被遗忘”之间反复横跳。
历史上，西班牙人抢走了他们的白银。后来，跨国公司看上了他们的锂矿和天然气。每一次“被世界看见”，都伴随着一次痛苦的掠夺。
于是，他们渐渐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他们对外部世界既渴望又警惕。年轻人穿着潮牌，戴着耳机，在社交媒体上刷着纽约和东京的街景；但一到传统节日，他们又会穿上传统服饰，在街头虔诚的游行，跳起古老的舞蹈。
他们不是不想“发达”，只是历史和地理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所谓的失望，其实是我们这些外来者的一厢情愿。我们总想用自己的标准去定义他们，希望他们要么“纯净如初”，要么“发达如我”。
但玻利维亚拒绝被定义。它就在那里，混乱、昂贵、拧巴，却又自成一体，顽强生长。
写在最后：
离开玻利维亚的前一晚，我独自走到拉巴斯Killi Killi观景台，俯瞰整个山谷。
万家灯火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山顶，像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那些白日里疯狂叫嚣的小巴，此刻都变成了安静流淌的光河。
我突然意识到，我那所谓的“失望”，是多么的傲慢。
我失望的，不过是它没有成为我想象中的样子。一个廉价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可以满足我城市病的好去处。
而真实的玻利维亚，它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海拔，对抗着贫瘠，对抗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它教会我的，不是如何省钱的旅行，而是如何在一片看似绝望的土地上，找到活下去的尊严和秩序。
这里不负责治愈你，只负责敲碎你。
Tips：
1、关于高反：别逞强。落地拉巴斯（海拔3600米）头两天，别洗澡，别快走，别吃太饱。当地人会嚼古柯叶，或者喝古柯茶，亲测有效。
药店也有专门的抗高反药Soroche Pills。2、关于换钱：美金是硬通货。机场汇率最差，市区有很多名为“Casa de Cambio”的换汇点，可以多比较几家。
不要在街上和不明身份的人换钱，假钞很多。3、关于交通：拉巴斯的出租车不打表，上车前必须和司机谈好价格。市内出行最经济的方式是小巴和缆车（Mi Teleférico），缆车系统非常现代化，是俯瞰城市最好的方式，单程票价3玻币（约3人民币）。
4、关于物价：本地市场的水果、蔬菜、肉类很便宜，但前提是你要会说点西班牙语砍价。所有进口商品，尤其是电子产品、化妆品、品牌服装，都非常贵，务必在国内准备好。5. 关于网络：网速是灾难。
别指望能流畅的刷视频或打游戏。酒店的Wi-Fi通常也很慢。可以买本地电话卡（Tigo或Entel），但信号在市区外很不稳定。
做好失联的准备。6. 关于安全：拉巴斯、科恰班巴等大城市，晚上避免单独在偏僻街区行走。护照和大量现金锁在酒店。
乌尤尼地区非常荒凉，一定要找正规的、口碑好的旅行社和司机，不要贪便宜。7. 关于购物：羊驼毛制品水很深，号称100% Baby Alpaca的很多是合成纤维。在正规的大商店购买，虽然贵但有保障。
女巫市场的东西看看就好，那些干尸胚胎是禁止带出境的。8. 关于语言：西班牙语是官方语言，但在高原地区，很多人只说克丘亚语或艾马拉语。学几句基本的西班牙语（你好、谢谢、多少钱、再见）会让你的旅途顺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