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村的路是绕着山走的。九月的阳光穿过松柏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向导老向指着前方一处陡峭的崖壁说:"看,那就是观音寺的旧址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却猛地沉了一下。崖壁下只有几间歪斜的木棚,朽坏的梁木像老人裸露的肋骨,几根红砖柱子勉强撑着石棉瓦搭的棚顶,红布幔里隐约露出几尊瓷像的轮廓。这与我想象中"前拱殿子坡,左翼对门坡,右卫甘子坟岗"的清同治古刹,实在相去甚远。
"莫看现在这样子,"老向蹲下身,从烟荷包里捻出烟丝,"民国那阵,这庙可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四合院。"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南边是山门,北边是正殿,两边厢房是僧寮和经房。我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赶庙会,踩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老远就能闻见檀香的味儿。"
老人的烟圈在阳光下缓缓散开,恍惚间竟变成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香火。那年信士李氏捐了十根上好的檩木,又把庙后的山林舍给寺院,叮嘱"只许养护,不许砍伐";邑绅徐氏带着工匠重塑神像,地母娘娘的凤冠、关圣人的青龙偃月刀,都做得栩栩如生。最让人难忘的是正殿那尊乌木观音——老向突然提高了声调,眼睛里闪着光:"那菩萨有三丈高,乌木雕刻的!头戴的宝冠上镶着珠子,纱巾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雕花纹路,莲台脚下的海浪像活的一样。"他用手比划着,"善财龙女站在两边,佛台西边悬着口大铁钟,敲起来'嗡——'的一声,山坳里能回荡半个时辰。"
我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往上走,崖壁上渗出的水珠打湿了裤脚。老向说,每年腊八节是庙里最热闹的时候。僧尼们提前几天就开始熬八宝五味粥,花生、红枣、莲子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初八那天,四乡八里的人都提着陶罐来讨粥,寺门口的石狮子嘴里都能塞下两个馒头。孩子们围着经房跑,抢着捡僧尼撒出来的糖果,钟声、笑声、诵经声混在一起,能把山雀都惊得乱飞。
"可惜哟......"老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指着棚屋角落一堆残破的瓦当,"破四旧那阵子,红卫兵拿着锤子来砸菩萨。乌木观音那么结实的身子,硬是被拆成了柴火。我躲在松柏树后面看,看见菩萨的头滚到泥地里,冠上的珠子被人抢走,那轻薄的纱巾飘在风里,像哭断了的肠子......"
1950年后,乡民们搬进了空荡荡的寺院。神龛改作了粮仓,壁画被灶烟熏得发黑,雕花木窗成了鸡笼的挡板。老向说他最后一次见到铁钟,是在生产队的牛棚里,钟口被砸了个豁口,里面盛满了牛饲料。后来修水库,寺院的木料被拆去做了闸门,那些曾经的雕梁画栋,最终沉入了水底。
夕阳西下时,我们站在崖壁下的棚屋前。红布幔里的瓷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模糊,供桌上的苹果已经开始腐烂。老向对着棚屋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山风吹过,朽坏的木梁发出"吱呀"的声响,竟有几分像当年的钟声。
下山的路上,我看见几个孩子在崖脚捡石子。其中一个小姑娘举起一块青灰色的瓦片,兴奋地喊:"看!上面有花纹!"我凑过去看,瓦片上隐约可见半个莲花纹样,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金粉的光泽。
老向说,这是观音寺最后的念想了。它藏在石缝里,躲在瓦片中,融进了火石村的每一粒泥土。就像那口铁钟的余韵,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回荡在庙堡山腰的风里。
作者简介:道坚法师(1968年12月14日—),羌族,四川省北川县陈家坝乡四坪村人,毕业于大理医学院、中国佛学院,现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北京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重庆市政协民族宗教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九龙坡区人大代表、重庆市少数民族促进会副会长,担任重庆华岩寺方丈、重庆市华岩文教基金会理事长,兼任重庆市佛教协会副会长、重庆佛学院院长及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兖州兴隆寺住持。曾担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