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壤导游与中国教授的10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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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春天,平壤大同江畔的垂柳刚抽出新芽。二十五岁的李英姬站在羊角岛国际饭店的大堂里,反复练习着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作为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她被分配到旅行社,专门接待来自中国的商务考察团。

今天要接待的是一位来自北京的经济学教授和他的团队。英姬提前拿到了客人的资料:林文渊,四十二岁,清华大学教授,曾留学欧美,这次是应朝鲜贸易省邀请来进行经济合作研究。照片上的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学者特有的锐利。

“又是一个外国专家。”英姬心里想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金日成徽章。母亲昨晚还念叨着要给她介绍对象——一位人民军的中尉军官,“当过兵,上过大学,多好的条件”。在朝鲜,这样的男性是婚姻市场的抢手货,而像英姬这样能说流利中文、从事涉外工作的女性,更是被期待与体制内的优秀男性结合。

考察团抵达的第三天傍晚,英姬按计划带他们游览大同江畔。林文渊却突然提出想看看“普通的平壤市民生活”,而不是那些展示给外国人的样板景点。

这个要求让英姬有些为难。她请示上级后,只能带他们到距离江边稍远的一个公园。那里确实有些市民在散步、休息,但每个人都衣着整洁,行为规范,见到外国人来,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他们的衣服颜色很统一。”林文渊忽然用中文对英姬说,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意观察。

英姬愣了一下,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与她闲聊。“是的,我们提倡朴素整洁的着装。”她按标准答案回答。

“我在首尔做访问学者时,明洞街头人们的衣服是五颜六色的。”林文渊推了推眼镜,“不是说哪种更好,只是不同的选择。”

这句简单的话在英姬心中激起了涟漪。她读过一些外国文学作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地将平壤与首尔相提并论——在朝鲜的叙事中,那是一个不值得提及的地方。

考察进行到第二周,林文渊需要一些朝鲜的经济统计资料。英姬陪他去平壤人民大学习堂查阅文件。在等待工作人员调取资料时,林文渊注意到阅览室角落里有一些中文书籍。

“这些书可以借阅吗?”他问英姬。

“原则上只对本国研究人员开放。”英姬回答,但看到林文渊眼中的失望,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如果您有特别想看的,我可以试试申请。”

那天下午,英姬拿着林文渊写下的书单,找到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书单上有《国富论》《经济学原理》等经典著作,也有一些当代中国经济学家的作品。审批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上级指示要“满足中国专家的合理需求”。

但英姬自己却偷偷记下了几个书名。夜深人静时,她在员工宿舍里,借着手电筒的光,翻开了林文渊归还的《变革中的中国经济》。书页间偶尔有他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秀而有力。在一段关于“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的融合”的文字旁,他写道:“任何制度都需要适应人的需求,而不是让人适应制度。”

这句话让英姬彻夜难眠。她想起父亲——一位机械厂的工程师,经常抱怨生产效率低下,却从未想过制度本身可能需要改变。

行程临近结束时,英姬带考察团参观万景台。按照惯例,她背诵着金日成同志童年事迹的标准解说词。林文渊听得很认真,但在她讲解完毕后,他突然问:“如果没有成为领袖,您觉得他会选择什么职业?”

这个问题太过出格,英姬一时语塞。旁边的朝鲜陪同人员立刻接过话头:“伟大领袖天生就是人民的领导者。”

林文渊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在接下来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故意走在队伍最后,低声对英姬说:“在我家乡湖南,出了很多历史人物。我小时候常想,如果他们生在普通家庭,人生会怎样。”

“您相信命运吗,教授?”英姬不知哪来的勇气问道。

“我相信选择。”林文渊看着她,“即使在最受限的环境中,人仍然有选择——选择如何思考,如何感受。”

那一刻,英姬感到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她突然意识到,这位中国教授看待世界的方式如此不同:他不评判好坏,只是观察和理解;他不强加观点,只是提出问题。

考察团离开前夜,旅行社为中方团队举办了欢送晚宴。英姬作为导游代表出席,被安排与林文渊同桌。

宴会上,一位朝鲜官员举杯致辞,强调中朝友谊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林文渊礼貌地听着,但在官员提到“我国人民享有完全的幸福和自由”时,英姬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宴会进行到一半,英姬被叫到一旁。旅行社领导关切地问:“李英姬同志,这几天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她立刻明白了话外之音。“一切顺利,领导。中国专家很专业,也很遵守规定。”

“那就好。”领导点点头,“你是我们重点培养的涉外人才,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下个月,人民军文化部有个联谊活动,我推荐了你参加。”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她的婚姻不属于个人事务,而是组织需要统筹安排的“人才资源”。在朝鲜,涉外工作人员与外国人结婚几乎是不可能的,需要经过层层审批,而审批的标准极其严苛——通常只批准与“友好国家”高级政治人物的联姻,普通人的跨国爱情基本不会被考虑。

英姬回到座位时,林文渊正在与旁人讨论朝鲜的经济特区政策。他说话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既不过分批评,也不盲目赞美。英姬静静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他们却活在两个几乎不可能相交的轨道上。

送机那天,平壤飘起了细雨。在顺安国际机场的候机厅,英姬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专业态度,帮助考察团办理登机手续。

所有手续办妥后,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林文渊走到英姬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英文原版的《经济学通识》,比中文版内容更全。留给你做个纪念。”

英姬接过书,手指微微颤抖。在朝鲜,私自接受外国书籍是严重违规的,但她没有拒绝。

“谢谢教授。”她低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导,”林文渊第一次用这个中国式的称呼叫她,“你是个很优秀的姑娘。如果将来有机会到中国留学,清华随时欢迎你。”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句客套。但英姬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知道她几乎不可能获得留学许可,但他仍然说出了这个假设。

登机广播响起。林文渊伸出手,英姬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住的时间比礼节性的握手长了那么一点点——也许只有半秒,但对英姬来说,却像一个完整的时空。

“保重。”他说。

“一路平安。”她回答。

考察团成员陆续通过安检。林文渊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熙攘的人群,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静静地对视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英姬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本书。封底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思考是自由的,即使身体不是。——给英姬”

回市区的车上,英姬翻开书的内页。在第56章《发展经济学》的开头,林文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字:“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数字的增长,还是人的幸福?”

车窗外,平壤的街道整洁而空旷,行人不多,每个人都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英姬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在我们朝鲜,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

她的位置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体制中。而那个中国教授的位置,在遥远的北京,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的相遇只是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维度上短暂的错觉,一旦回到三维现实,依然是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

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那个铅笔画的问号。英姬迅速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胸前的徽章。车停在旅行社大楼前,她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走进那栋她可能一生都无法离开的建筑。

有些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有些问题,还没提出就已经有了答案。在大同江的这一边,她将继续做那个优秀的朝鲜导游李英姬;而在江的那一边,他将回到清华园,继续做他的经济学教授林文渊。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条江,还有整个时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