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照长江,花开门户
——崇明岛游记之三
作者:黄企生
崇明的冬晨,总裹着一层清冽的江雾,当第一缕霞光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时,站在南门港渡口,等候一场与长江门户的冬日邂逅。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的诗句虽写尽江南春色,却在这冬日江景中生出别样韵味。
江风裹挟着芦苇与湿土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将城市残留的喧嚣涤荡殆尽。
此刻虽无繁花簇锦,却让人想起这座海岛春夏时节的花事盛景——2021年崇明花博会的绚烂光影仿佛仍在眼前,那片“永不落幕的花博会”如今已化作花田、花径,融入岛民的日常生活。
而冬日崇明最动人的花事,当属向化镇的水仙花,那清隽的身姿与幽香,是刻在崇明人记忆里的冬日符号。
远处的长江像一条墨色的巨蟒,在熹微天光中泛着粼粼冷光,天际线处,一抹橘红正悄然晕染,像画师在素白宣纸上点染的朱砂,顺着云层的纹理缓缓漫延。
花博会期间,这江天之间曾铺展过万亩花田,牡丹园里的“姚黄魏紫”雍容华贵,郁金香花海如彩虹铺地,而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园区核心的“镇园之宝”——几株树龄超百年的古紫薇,虬曲的枝干上繁花满缀,花期长达百日,被誉为“花中寿星”。
如今这些珍贵花木并未随花博会落幕而凋零,而是被移栽到东平国家森林公园、西沙花田等景点,成为崇明永续绽放的生态名片。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霞光愈发浓烈。
起初是浅淡的粉橘,渐渐凝成炽热的丹红,而后又晕开金紫的光晕,将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火海。
江鸥舒展翅膀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细碎的霞光,仿佛携着一串跳动的火焰。
岸边的芦苇荡褪去了春夏的翠绿,只剩深褐色的茎秆顶着干枯的苇絮,在晨光中渐次清晰,被霞光镀上金边,风一吹,便扬起漫天金雪,与江面上的粼光交相辉映。
此刻不禁想起,崇明岛上不仅有花博会留下的名花异草,更有扎根乡土的特色花木:
城桥镇的玉兰花早春绽放,洁白花瓣映着青砖黛瓦,是老崇明人记忆中的春日信使;陈家镇的柑橘花虽不起眼,却在初夏开出满树雪白,香气清甜,孕育着秋日的硕果;而三星镇的海棠园更是声名远播,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次第开放,春风吹过,落英缤纷,成为市民踏青赏花的好去处。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虽无孤月高悬,却有霞光铺就的江天盛景。
渡轮切开江水的声响沉稳而悠长,与远处归航渔船的汽笛交织,奏响一曲清越的冬日江上牧歌。
这些花木早已不是单纯的景观,而是融入百姓生活的生态伙伴:
清晨在社区花园里,老人伴着栀子花香打太极;放学后的孩童在樱花树下追逐嬉戏,拾起落在肩头的花瓣;主妇们采摘庭院里的金银花晾晒泡茶,清热祛湿;花艺爱好者则将田间的芦花、野花插瓶,装点寻常日子。
崇明人还深谙花木的生态价值,成片的水杉、池杉构成天然氧吧,净化空气;河岸的垂柳、菖蒲固土护堤,涵养水源;庭院里的桂花、腊梅不仅芬芳袭人,更能吸引蜂蝶,维系着岛上的生物多样性。
登岛时,霞光已铺满南门堤。
这条依江而建的长堤,是崇明人迎接晨曦的最佳去处。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带着冬日特有的微凉,两侧的香樟树虽褪去了部分叶片,却依旧冠盖如伞,残留的叶片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花,折射着霞光,滴落时碎成满地星子。
不远处的花境里,茶梅正吐露花苞,红粉相间的花朵在寒风中格外醒目,这是崇明冬季常见的观赏花木,耐寒耐旱,装点着萧瑟的冬日。
花博会后,这样的口袋花园在岛上随处可见,社区里的闲置角落被改造成微型花田,居民们自发认领养护,种下月季、绣球、波斯菊,既美化了环境,也增进了邻里情谊。
晨练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袄打着太极,动作舒缓如江水流淌;写生的学子支起画板,呵着白气捕捉这转瞬即逝的光影;垂钓的渔人裹紧围巾静坐江边,钓竿的影子被霞光拉得很长,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一线。
沿着长堤缓步前行,身旁的江水奔腾东去,带着冬日的凛冽与执着,霞光在浪涛间翻涌,恰如其分地呼应着“霞照长江千帆竞,风拂绿洲万物荣”的楹联意境。
此刻想起花博会期间,来自全球55个国家和地区的奇花异草在此汇聚,荷兰的郁金香、日本的樱花、新西兰的鲁冰花,与崇明本土的芦花、菖蒲、荷花相映成趣,而其中最珍贵的当属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普陀鹅耳枥,这一濒危物种在崇明的精心培育下成功开花结果,成为生态保护的生动注脚。
行至堤岸尽头的望江亭,登亭远眺,长江全景尽收眼底。
上游的江面上,货轮穿梭如织,船尾划出的水痕被霞光染成金色;下游的入海口处,江水与天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此时,太阳已完全升起,霞光化作万道金光,洒在崇明岛上,田野里的麦苗泛着嫩绿的光泽,在寒风中倔强生长,村庄里的白墙黛瓦被镀上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温暖而明亮的气息。
忽然懂得,“霞照长江”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崇明人在寒冬中坚守的希望,而“花开门户”也早已超越了字面意义——那些遍布全岛的花木,从花博会的珍稀品种到庭院里的寻常花草,都是这座生态岛的鲜活名片,是百姓生活的诗意点缀,更是长江门户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冬日的西沙湿地,少了暮春的繁花似锦,却多了一份清瘦的风骨。
当夕阳为天空披上橙红的纱衣,踏入这片被枯黄与绿意交织的秘境。
湿地的风带着草木的枯香,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深吸一口,便觉通体舒畅。
沿着木栈道缓步前行,两侧的植被褪去了往日的浓绿,却自有一番韵味。
大片的碱蓬草褪去了鲜红,化作深紫色的绒毯,铺满湿地的边角,风吹过时,便掀起一阵阵紫色的波浪;紧挨着碱蓬草的是成片的麦冬草,翠绿的叶片在寒风中傲然挺立,顶端点缀着零星的蓝紫色小花,虽不张扬,却透着顽强的生机。
而在湿地边缘的花田,耐寒的羽衣甘蓝正绽放出层层叠叠的叶片,紫、红、白三色交织,宛如盛开的花朵,成为冬日湿地最亮眼的色彩。
木栈道蜿蜒深入湿地腹地,眼前的景致愈发迷人。
大片的菖蒲长势依旧喜人,翠绿的叶片修长挺拔,顶端的紫色花穗虽已干枯,却仍倔强地直指天空,与远处的芦苇荡相映成趣。
菖蒲花语是“信任与幸福”,千百年来,它们在湿地中默默生长,抵御着寒冬的侵袭,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生态平衡。
不远处的池塘里,荷叶早已枯黄卷曲,却仍有几片残叶顽强地浮在水面,倒映着漫天霞光,让人想起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的诗意。
而岸边的腊梅正酝酿着花苞,待寒冬腊月便会绽放,暗香浮动,为萧瑟的冬日增添一抹清雅。
行至湿地深处的观鸟台,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霞光洒在湿地上,为草木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的长江如一条金色的绸带,与天空融为一体。
成群的水鸟从芦苇荡中飞起,白鹭、苍鹭、反嘴鹬……它们在霞光中盘旋起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些水鸟的栖息繁衍,离不开崇明花木营造的良好生态环境,树木为它们提供栖息之所,花草为它们吸引昆虫觅食,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链。
暮色渐浓,霞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光。
湿地中的植物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失色,反而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朦胧动人。
碱蓬草的紫色愈发深邃,麦冬草的叶片染上一层银辉,菖蒲的枯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湿地的冬日故事。
这一刻,我明白“花开门户”的真谛——崇明岛作为长江的门户,不仅是地理上的枢纽,更是生态的屏障,这些在寒冬中坚守的植物,这些遍布全岛的珍贵花木,正是这座海岛最坚韧的名片。
离开西沙湿地,专程前往老家向化镇,赴一场与水仙花的冬日之约。
向化镇是崇明水仙花的核心产区,有着“水仙之乡”的美誉,这里的水仙花栽培历史可追溯至清代,凭借独特的长江口咸淡水交汇的土壤条件,孕育出的水仙球茎饱满、花箭粗壮、香气清冽,是崇明本土花木中的珍品。
车行至向化镇的水仙种植基地,远远便望见连片的田垄上,一排排水仙种球整齐排列,翠绿的叶片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舒展身姿,宛如一排排身着绿衣的仙子,亭亭玉立。
走进田间,湿润的泥土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清香,那是水仙花蕾初绽时特有的芬芳,不似桂花那般浓烈,也不似梅花那般清冽,而是带着几分温润与雅致,沁人心脾。
种植户们正忙着给水仙浇水、松土,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在呵护着熟睡的婴儿。
一位老农告诉我,向化水仙的种植极为讲究,从选种、催芽到定植、养护,每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种球要选用三年生的健壮球茎,土壤需经过反复翻晒消毒,浇水要遵循“见干见湿”的原则,还要严格控制温度和光照,这样才能培育出花大、色纯、香浓的优质水仙。
在向化镇的农家院落里,很多家庭都摆着几盆水仙花。
有的栽种在古朴的青花瓷盆中,清水供养,叶片翠绿挺拔,白色的花瓣簇拥着黄色的花蕊,素雅清丽;有的与假山、奇石搭配,构成一幅微型盆景,别有一番韵味;还有的被制成切花,插在玻璃瓶中,为冬日的居室增添一抹生机与芬芳。
老农说,每年春节前后,是向化水仙盛开的旺季,不仅崇明本地人喜爱,上海市区乃至全国各地的游客都会专程前来采购,或是通过电商平台订购,让向化水仙的清香飘向千家万户。
水仙花在向化人的生活中,早已超越了观赏花木的意义。
它是冬日里的吉祥象征,“水仙”谐音“顺仙”,寓意着顺遂平安、吉祥如意,每逢春节,摆放一盆水仙花已成为当地的传统习俗,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它也是邻里之间的情感纽带,花开时节,乡亲们会互相赠送水仙花盆景,分享花开的喜悦;孩子们则喜欢围着水仙花追逐嬉戏,将花瓣收集起来,夹在书页中做成标本,留住冬日的芬芳。
更值得一提的是,向化水仙还曾亮相崇明花博会,在“上海园”“崇明园”等展区精彩绽放,凭借其独特的本土韵味和清雅气质,赢得了海内外游客的一致赞誉,成为花博会上一道亮丽的本土风景线。
如今,向化镇已形成集种植、观赏、销售、文创于一体的水仙产业,不仅让这一传统花木得以传承发展,更成为当地百姓增收致富的重要途径。
冬日的东滩湿地,将“霞照长江,花开门户”演绎得最为壮阔,芦花如雪,霞光如织,构成一幅雄浑的冬日画卷。
驱车前往时,道路两旁的树木褪去了所有叶片,枝桠虬曲苍劲,直指天空,与远处的稻田、近处的农舍构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田园画卷。
沿途的苗圃里,工人们正精心养护着各类花苗,准备来年春天移栽到岛上的各个角落,延续花博会的美丽传说。
进入东滩湿地,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映入眼帘。
深秋的芦苇早已褪去青涩,长成成熟的深褐色,顶端的芦花如白雪般蓬松柔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远远望去,整个湿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又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
夕阳的霞光洒在芦花上,为这片银色的海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芦花在霞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随风起伏时,便掀起一阵阵金色的波浪,壮观至极。
这片芦苇荡不仅是冬日的美景,更是崇明生态的守护者,它们根系发达,能够净化水质、涵养水源,为候鸟提供了绝佳的栖息环境。
沿着木栈道深入芦苇荡,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相得益彰。
栈道两侧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芦苇丛中飞出,翅膀扇动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随即又消失在茫茫芦海中。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着寒风的轻抚,聆听着自然的声响,鼻尖萦绕着芦花淡淡的清香,心中的浮躁瞬间烟消云散。
此刻想起,崇明的花木不仅美化了环境,更成为了百姓增收的重要途径,许多农户从事花卉种植、盆景培育,将崇明的鲜花销往上海市区乃至全国,让“生态花”变成了“致富花”。
行至芦苇荡深处的观景台,眼前的景致令人叹为观止。
夕阳正悬在长江入海口的上空,霞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江面上,归航的渔船披着霞光缓缓驶来,船帆上凝结着薄薄的冰花,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远处的天空中,一群群候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盘旋,白头鹤、东方白鹳、小天鹅……它们是东滩湿地的冬日贵客,每年冬季,成千上万的候鸟会在此停歇、越冬,它们的到来,为这片寒冷的土地增添了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而这些候鸟的到来,正是对崇明良好生态环境的最好肯定,是花木与湿地共同构筑的生态家园吸引了它们。
夕阳渐渐下沉,霞光越来越浓,将芦苇荡、江面、天空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壮丽的冬日画卷。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笔下的雄浑景象,在此处化作“芦荡孤鹜飞,长江落日红”的独特景致,更显江南水乡的婉约与壮阔。
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这霞映芦花雪的盛景,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感动。
芦苇虽平凡,却在寒冬时节绽放出最动人的美丽,它们坚韧不拔,迎风而立,守护着这片湿地,也守护着候鸟的家园。
而那些遍布崇明的花木,无论是花博会留下的珍贵品种,还是本土生长的寻常草木,更有向化镇那清雅脱俗的水仙花,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滋养着这座海岛,丰富着百姓的生活。
天色渐暗,依依不舍地离开东滩湿地。
车窗外,霞光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寒星点点缀满天空。
但南门堤的晨光、西沙湿地的枯荣、东滩芦荡的霞光,还有向化镇那沁人心脾的水仙花香,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霞照长江,花开门户”,崇明岛以其独特的冬日风光,向世人展示着长江门户的魅力与担当。
这里有“日出江花红胜火”的绚烂,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壮阔,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余韵,更有“采菊东篱下”的闲适。
每一缕霞光都承载着希望,每一株坚守的植物都传递着生机,每一朵绽放的鲜花都寄托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座长江入海口的绿洲,用它的包容与坚韧,用它的繁花与绿意,迎接着每一位来客,让人心生眷恋,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