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报了几日的雪，终在凌晨挣脱云层的束缚，悄然飘落。我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朦胧的白。橙黄的路灯光晕在路面上铺开，雪花坠入其中，有的旋转着划出银亮弧线，有的静静堆积在窗台边缘。远处屋顶的轮廓渐渐模糊，枯枝上已垒起蓬松的雪挂。我忽然想去看看雪中的晋祠——那座在冬日里该是怎样一番清寂模样的千年古园。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雪还在下，比凌晨时更密了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落着，在地上积了寸许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像是大地沉睡中的呼吸。公交站台上已有三两人在等候，都缩着脖子，不时跺脚取暖。首班车缓缓驶来时，雪地上出现两道清晰的辙印，溅起的雪雾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铺展成无边的素帛。路旁的松柏披上了厚重的雪袍，枝条低垂；杨树的枯枝上，雪堆积成棉絮般的团块，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车后扬起一片雪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嘶嘶的声音。我靠着窗，看玻璃上凝结的霜花慢慢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晋祠的朱红大门在雪中显得格外沉静。门楣上的彩绘有些斑驳了，积雪沿着雕花的纹路堆积，给那些祥云和蟠龙的图案镶上了银边。铜门环上挂着冰凌，晶莹剔透，轻轻一碰便叮咚作响。入园后，脚下的青石板路已完全被雪覆盖，踩上去松软而踏实。足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伴着远处悬瓮山传来的隐约风声，竟有种走进古画的恍惚。
雪中的晋祠是静的。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温厚的静谧。沿着中轴线缓步前行，两侧的古柏静静伫立，黝黑的枝干托着皑皑白雪，像披着素氅的老僧。雪落在松针上，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不留意几乎听不见。偶尔有麻雀从檐下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庭院，翅尖扫落的雪粉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献殿前的金人台上，四个铁人已戴上厚厚的雪冠。雪顺着他们铠甲的纹路堆积，在肩胛处形成小小的雪丘。最神奇的是他们的眼睛——历经千年风雨，那目光依然炯炯地望着远方，即便此刻覆着薄雪，依然透着凛然的神气。我忽然想，他们见证过多少场这样的雪？从北宋到如今，晋水枯了又盈，悬瓮山绿了又黄，唯有这四尊铁人，始终这样站着，在每一个落雪的日子里默默守护。
穿过献殿的回廊，风裹着雪花从窗棂间隙钻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不规则的图案。殿内很暗，只有天窗漏下些微光，照见梁柱上繁复的彩绘。那些朱红、靛青、金黄的纹样在昏暗中依然鲜艳，讲述着《山海经》里的奇兽、西王母的瑶池。用手指轻轻触摸柱子，能感到木材温润的质地，以及彩绘颜料微微凸起的纹理。忽然觉得，这殿里沉淀的不只是时光，还有无数匠人的呼吸——他们或许也曾站在这里，在某个冬日的午后，看着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自己刚刚完成的画作上。
圣母殿前的雪景最是动人。重檐歇山顶的轮廓在雪中变得柔和，瓦当上的脊兽顶着雪帽，静静蹲踞在檐角。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在雪的勾勒下显出错综的几何之美。最妙的是那些悬垂的冰凌，长短参差，阳光照过来时，折射出七彩的光。殿前的盘龙柱上，积雪沿着龙身的鳞片堆积，那龙便像是刚从雪中苏醒，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
我在殿前站了许久，看雪花一片片落在汉白玉栏杆上，落在褪色的朱红大门上，落在“圣母殿”三个大字上。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雪花的形状，看清它如何在风中翻转、飘摇，最后静静融入那一片素白之中。
难老泉是晋祠的魂。即便在这样的寒冬，泉水依然汩汩涌着，蒸腾起团团白雾，朦胧了水边的亭台和喷水的龙头，连泉眼井上方的“难老”二字，都似浸在温润的雪色里，多了几分岁月绵长的意味。流淌的泉水中，摇曳的墨绿色水草和游弋其间的红色鲤鱼，和着雪落雪隐的瞬间独显生机勃勃。
我忽然想起李白写晋祠的诗：“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千年过去了，流水依旧如碧玉，只是赏景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在泉边驻足过的诗人、画师、寻常百姓，如今都已化作尘土，唯有这泉水，依然这样不紧不慢地流着，映着天光云影，映着春华秋实，也映着此刻的皑皑白雪。
鱼沼飞梁的雪景是另一番韵味。这座北宋的十字形石桥静卧在水上，桥面的青石板被雪覆盖，只露出边缘模糊的轮廓。站在桥心四望，圣母殿、献殿、配殿，都在雪幕中显得朦胧。风从悬瓮山谷吹来。远处有几个游客在拍照，鲜亮的羽绒服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醒目，他们的笑语传来时，已被风雪滤得轻柔，添了几分生气。
我在回廊下避了会儿雪，看檐角的铁马在风中轻响。那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和着雪落的簌簌声，竟成了一种自然的韵律。廊柱上挂着历代文人题咏的楹联，有些字迹已模糊难辨，但那些赞美晋祠山水、抒怀古之情的句子，隔着岁月依然能打动人心。忽然觉得，晋祠最美的或许不是某座建筑、某处景致，而是这种延续千年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意境。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汪泉水，都承载着时间的记忆，都在诉说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古建筑的屋顶开始滴水，檐下的冰凌渐渐消融，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声响。麻雀又活跃起来，在雪地上蹦跳着觅食，留下细碎的爪印。几个孩子跑进院子，笑着团起雪球互相追逐，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柏树上的寒鸦。
该走了。我缓缓走向出口，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雪中晋祠，落的是一场清寒，也是一场诗意，落的是岁月的沉淀，也是时光的温柔。走在漫天风雪中，仿佛与千年前的古人同行，共赏这一片银装素裹，共感这一份历史与自然交融的静谧之美。
归途的车上，我靠着窗，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田野、村庄、远山，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衣袖上的雪花此刻已融成深色的水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晋祠特有的气息——雪的清冽、古木的沉香、泉水的湿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时间的气味。
作者 高劲鹏 配图摄影：李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