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听说我的计划时,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去舟山,三天,就待一个岛?还不做攻略?”他手机屏幕都快戳到我面前了,“看看,这才是旅行——三天打卡十二个景点,网红美食全尝遍,攻略详细到分钟!”
我笑了笑,没解释。我知道,在“效率至上”的旅行哲学里,我像个准备交白卷的差生。
上岛的船开了两小时。大多数人一下船就冲向公交或租车点,地图app上标记的小红旗密密麻麻。我拖着箱子,沿着码头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慢走。
路尽头是片废弃的小货运码头。水泥墩子歪斜着,海蛎壳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上面。我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对面是辽阔的海。
就这么坐下了。从下午两点,到日头西斜。
看云怎么从棉絮团变成金红的鳞片,看归港的渔船如何划出长长的银色水路,看几个当地小孩在褪色的浮标间跳来跳去。饿了,啃一口上船前买的饭团。
没有拍照打卡,没有赶场。天色暗透,海风转凉,我才起身。手机计步器:873步。朋友圈里,朋友已经晒完了“一日环岛骑行九图”。
第二天,我决定随便走走。没有目的地。
路过一个院子,门敞着,一位阿婆正在翻晒满满一竹匾的、黑乎乎的东西。我停下,问:“阿婆,这是什么呀?”
“是风鳗呀。”阿婆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海腥味,“西北风刮起来的季节,鳗鱼剖开,用竹签撑开,就挂在那里吹。”她指指屋檐下。一排排鳗鱼像巨大的、深棕色的树叶,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帮她把竹匾抬到阳光更好的地方。作为回报,她掰了一小块风鳗给我。咸、鲜、韧,大海和时间的味道在嘴里猛烈地爆开。
继续走。遇见修船的老师傅,他告诉我哪种木料最耐海水腐蚀;遇见摘菜回来的大姐,她篮子里有种我叫不出名的、边缘带锯齿的绿叶菜,她硬塞给我一把,“炒炒吃,很鲜!”
我手机相册里,没有一张像样的风景照。全是这些零碎的、无用的画面:一只趴在旧船木上晒太阳的玳瑁猫,一扇窗台上快要风化的贝壳风铃,墙上褪色的“渔业丰收”标语。
地图上标着“最佳日落观景台”,是岛上唯一的“景点”。我去了,但去的太早,离日落还有四个小时。
观景台空无一人。我在水泥栏杆边坐下,背对所谓“最佳拍摄机位”。面前是一片杂乱的斜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起初,只觉得无聊。渐渐地,世界开始在我眼前展开细节。
一群褐色的小蜥蜴在石缝间窜来窜去,倏忽不见。一只长尾的鸟,反复叼来干草,飞进灌木丛深处——那里大概有它的巢。蚂蚁们排着蜿蜒的队伍,运输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残渣。
风的声音也有层次:掠过灌木梢的“沙沙”声,穿过背后松林的“呜呜”声,更远处,海浪永恒的“哗——哗——”。
我就这样看着,听着,什么也没做。直到太阳终于沉沉地坠向海平面,把整个杂乱无章的斜坡,连同我自己,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这三天,没有征服任何景点,没有收集任何谈资。但我认得了码头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尝到了西北风真正的味道,听懂了不同时辰的海浪声,甚至记住了那只长尾鸟飞回的精确频率。
“拍了什么大片?快发九宫格!”
我给他看那张唯一的、傍晚码头长椅的照片。
他愣住:“就这?你这…不是白去了吗?”
我忽然想起观景台上那个平静的下午。我不再需要向谁证明“我去过了”。那片海,那些风,那些毫无用处却生动无比的细节,已经稳稳地、沉甸甸地落进了我的生命里。
在这个用KPI衡量一切,连旅行都要计算“投入产出比”的时代,我进行了一场彻底“无效”的旅行。
却意外地,捡回了旅行的本源——不是占领空间,而是感受时间;不是收集地点,而是充盈自己。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不需要被“打卡”证明。它在你全然忘记要证明什么的时候,才真正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