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解毒记:钻进菜市场,治好了我的“旅游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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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窄巷子的人流把我推出来时,我确诊了——患上了严重的“旅游症”。症状如下:看见“网红打卡点”标识就反胃,对摆拍长队产生生理厌恶,闻到连锁火锅店的标准麻辣味就失去食欲。

我蹲在巷口石阶上,打开手机地图,手指胡乱一划。离景区半径三公里外,有个叫“安居街”的标记点,旁边小字注明:菜市场。

误入“蔬菜江湖”

拐进安居街,就像被吸进另一个时空隧道。宽窄巷子的仿古青砖,变成了脚下湿漉漉的水泥地;文艺小店的门铃轻响,被鼎沸的人声、剁肉声、笼屉冒气的嘶鸣取代。

这里没有游客。只有穿睡衣买豆腐的大爷,拎着布口袋和小弹簧秤的精明嬢嬢,以及我——一个拎着单反相机、显得无比突兀的“外星人”。

第一个冲击来自色彩。不是装饰性的,是食物原始的生命色:茄子沉静的紫,番茄热烈的红,藤藤菜脆生生的绿,仔姜嫩得掐出水来的黄。它们成堆、成筐、成山地垒在那里,饱满、嚣张,不讲任何美学章法,却构成了最旺盛的视觉风暴。

一个菜摊前,我停下。摊主是位戴琥珀色老花镜的婆婆,正用一把小刀,极其精细地削着莴笋的皮,薄如蝉翼的淡绿色长条螺旋落下,堆成小山。

“妹儿,买莴笋?”她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今早刚下地的,你看这个‘血丝’,”她掰断一根,断面有淡淡的红,“这样的最甜,没得苦味。”

我买了两根。她帮我削皮,动作还是那么慢而稳。“不着急,好东西急不得。”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

听声辨位的“市场暗语”

穿行其中,耳朵渐渐能分辨出市场的“暗语”。

“啪!”一声闷响,是鱼头被利落斩下。

“滋啦——”热油迎上鲜红的豆瓣酱,香气炸弹般炸开。

“三块五,三块五!全部三块五!”喇叭循环,是水果摊在清货。

“今天这个二荆条巴适得很,辣得你跳!”辣椒贩子在吆喝。

在一家调料铺前,我被几十种不同粗细、颜色的辣椒面震慑。老板是个光头大哥,正用巨大的石臼舂辣椒,每一下都沉稳有力,辣椒的辛香被物理力量激发出来,弥漫空中。

“尝点不?香的和辣的。”他舀了一小勺递过来。我沾了一点放舌尖,先是醇厚的焦香,几秒后,一条火线从喉咙蹿下去,额头瞬间冒汗。

“可以嘛,妹儿吃得辣!”他大笑,“成都的魂,一半在茶馆,一半就在这些坛坛罐罐里。”

一顿“不标准”的午餐

提着莴笋、二荆条、一小包舂好的辣椒面,我在市场角落找到一家“苍蝇馆子”。没有菜单,灶台边摆着当天买的菜。

“师傅,莴笋炒个肉片,辣椒炒个回锅肉,都用我买的菜,加工费照给。”

炒菜师傅是个瘦高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点点头:“莴笋帮你用猪油炒,更香。”

我就坐在塑料凳上,看他操作。大火猛灶,铁锅翻飞,我市场里采购的普通食材,在他手里完成了最后的蜕变。猪油融化,蒜末爆香,嫩绿的莴笋片滑入,翻炒,调味,出锅。没有摆盘,装在不锈钢盘子里端上来。

那口莴笋入口的瞬间,我差点被这朴素的甜美感动哭。这是一种从土地到餐桌,距离最短、环节最少的诚实味道。它和网红店精心调配的“麻辣鲜香”无关,只关乎食物本身。

打包一份“生活”回家

离开时,我书包里塞满了“纪念品”:谢婆婆那买的、还沾着泥的花生,一小包自灌的麻辣香肠,以及光头大哥送的、据说“煮面放一点就神仙打架”的独门泡菜。

穿过最后一段嘈杂,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世界突然安静得不真实。手里塑料袋勒出的红印还在,身上的油烟与复合香气还未散尽。

我突然理解了那种“解毒”的感觉。在菜市场浸泡半天,我被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力冲刷了一遍。这里不提供虚幻的景观,只展示生活最本真的需求与满足。人们关心今日肉价、蔬菜是否鲜嫩、辣椒够不够劲,这种具体而微的关切,恰恰消解了作为游客那种悬浮的、旁观的无根感。

原来,治愈旅游疲劳的,从来不是另一个景点,而是潜入另一群人的日常,当一回他们生活中,短暂的、认真的同谋。 宽窄巷子我可能很快会忘记,但谢婆婆削莴笋时专注的侧脸,和那盘用猪油炒出的、带着锅气的莴笋肉片,会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成都最扎实的底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