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地图看洛阳,是个被山川精心框起来的宝地:北依邙山,南边是龙门山,西边有周山,东边遥望嵩山,伊河洛河蜿蜒而过,盆地中间是平整的伊洛河平原。这四方山川,如同天然的城墙,将洛阳护在中央,形成了古人理想的“山河拱戴”之形。
古代城市选址,讲究“山南水北为阳”。洛阳老城的诞生,严格遵循了这个古老的法则。它建在洛河的北岸,背靠着邙山的南麓。这位置极佳:坐北朝南,背依山峦,稳如磐石,面朝流水,生机盎然;历代王朝在此叠加建设,从东周王城到隋唐东部,再到明清府城,一层层历史像千层饼一样压在这块风水宝地上,再到解放后的涧西区、西工区、瀍河区,很快把洛河北这块宝地挤满了。成也地理,困也地理。这份“甜蜜”很快变成了发展的“枷锁”。北有邙山,是不可逾越的硬边界;南有洛河,在古代是天堑,在现代也是重要的生态与景观线。洛阳城区就被死死地锁在“邙山-洛河”这条狭窄的走廊里,难以舒展。
城市要长大,唯一的方向就是跨过洛河,向南发展。于是,气势恢宏的洛阳新区、伊滨区在南岸平原拔地而起,道路笔直,大楼林立,代表着崭新的未来。
然而,问题来了。新城与老城之间,并非一片任由描绘的白纸。就在洛河与新区之间,横躺着一个巨大的“拦路虎”——隋唐洛阳城遗址。为了保护遗址区,这片区域在很长时间内不能进行现代建设,保留了村庄和农田的模样。
结果,洛阳出现了一种奇观:北边是挤挤挨挨的千年老城,南边是崭新开阔的现代新区,中间呢?却是一片空旷的、沉默的“历史无人区”。城市在物理和功能上,被生生扯成了断开的两截,当然有龙门大道、王城大道供人上班通行,但是仍然是割裂断裂的感觉,那只是上班的交通路,新区和老城并没有连接起来。
怎么把断裂的两半重新连起来?洛阳给出的答案,堪称神来之笔,也奢侈无比——修一条前所未有的 “天街”。
在几乎所有城市都恨不得把核心地段变成交通、房建、工业区的时候,洛阳却在这片最金贵、最敏感的核心区,铺开了一条极致宽阔、大气磅礴的纯景观长廊。人们可以溜达着从新城走到老城,感觉洛阳的老城和新区在人的心理上搭了一座桥,被莫名的连接了起来。
正是这份奢侈,锻造了它无可替代的独特。
它首先是一条实用的路,终于把断开的南北城区,物理上连起来了。但更重要的是,它成了一条穿越时间的路。当你站在这条路的中央:向北看,是应天门,两侧是青瓦灰砖、烟火氤氲的老城,后面是横卧沉默的邙山,那是“昨天的洛阳”;向南看,首先是定鼎门,定鼎门后面是玻璃幕墙、流光溢彩的新区,那是“明天的洛阳”;而脚下和两侧的旷野,正是“千年前的洛阳”——盛唐的轴心。一条路,同时把遗址(过去)、老城(现在)、新区(未来)这三个时空切片,并置在你眼前。这种震撼的阅读城市的体验,在中国独一无二。
所以,洛阳天街的奢侈,不在其造价,而在其抉择——它证明了,一座城市最宝贵的财富,有时不是它能新建什么,而是它敢于保留什么、展示什么。它的独特,不在其宽度,而在其深度——它不再是一条简单的交通动脉,而是一座露天的、线性的、活态的城市历史博物馆。在千篇一律追求效率与经济的城市道路上,天街像一位沉默的贵族,它以土地的“浪费”和建设的“克制”,守护着时间的厚度,也完成了对自身千年文脉最骄傲的陈述。这条路,是洛阳写给自己的史诗,也是刻在大地上的、通往过去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