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天唠点实在的,不说那些高楼大厦,也不扯啥风景名胜,就聊聊云南昭通那边,几个县里那些村子、镇子的名字。尤其是盐津、大关、彝良这几个地方,山多,沟深,过去交通不便,但人活得扎实。他们的日子,他们那股子劲儿,有时候就悄悄地留在了给家乡起的名儿里。
咱们这回,就单拎出四个地方来唠唠:盐津滩头乡的北甲村,大关玉碗镇的石灰村和吉利镇的鱼田村,还有彝良的牛街镇。名儿听着都挺土,挺直白,但掰开揉碎了看,里头有乾坤。
一、北甲村:这名儿里,刻着“规矩”俩字
从盐津县城出来,你得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好一阵子,才能到滩头乡的地界。北甲村,就在这乡里头,地方不小,但一看就是大山深处的模样。你问“北甲”是啥意思?它不是指着哪座形似盔甲的山,也没啥神秘的传说。它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官名”。
往前数到民国那会儿,政府管基层,兴用一种叫“甲”的编制。这“甲”啊,大概就相当于现在的一个片区,或者一个管理单元。滩头这一片,当时就被划成了四大块,按照方位,叫东甲、西甲、南甲、北甲。咱们说的这个村子,正好落在北边这块,所以当时人们就叫它“北甲”。这名儿一起,就扎下了根。
后来世事变迁,朝代更迭,基层的管理形式变了一茬又一茬,从乡到管理区,再到公社、生产大队,可“北甲”这个名儿,就像焊在了这块土地上一样,愣是没动。村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大家口口相传,都认这个名。到了2000年,村里正式成立村民委员会,大伙儿一合计,叫啥呢?得,还是老祖宗留下的“北甲”最贴切,就这么定了。所以,北甲村这个名字,是从旧时基层管理的“甲制”里来的,纯粹是一个方位加建制的名称。
你看,这名字起得多“无趣”,多“刻板”。它不讲风月,不扯神仙,直接告诉你:这儿,是北边那个管理片区。但这“无趣”背后,恰恰是一种最朴素的秩序感。它说明,哪怕是在过去那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生活在这崇山峻岭里的人们,也在努力地把自己纳入一个清晰的、有章法的社会网络里。给地方起名,不是拍脑门,而是赋予它一个明确的、不会搞错的身份坐标。这像啥呢?就像老农给自家田埂做记号,一板一眼,清清楚楚。这种对“规矩”和“秩序”的认同与延续,是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的生存智慧。它告诉后人,日子想过得安稳,心里就得有杆秤,行事就得有方圆。这不是官府强压的,是老百姓自己在长久的生活里摸索出来、并心甘情愿遵守的默契。这种精神,不张扬,却撑起了乡村社会稳稳当当的底盘。
现在的北甲村,人们种着苞谷洋芋,养着猪羊,年轻人很多也外出闯荡了。但无论走出去多远,“北甲人”这个身份,就像这个村名一样,简单、明确,带着一股子老辈传下来的、讲规矩的踏实劲儿。
二、石灰村:名如其实,在石头里讨生活的硬气
说完盐津,咱们往东走走,来到大关县。大关这地方,听名字就知道,关口多,地势险。在它南边的玉碗镇,有个村子叫石灰村。这名字,更是土得掉渣,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这地方,产石灰,或者历史上以烧石灰为业。
没错,石灰村的得名,就是这么来的。早年间,这里的先民们发现了山上的石灰石,就建起土窑,伐木为薪,烧制石灰。石灰是啥?在过去,那可是宝贝。砌房子、粉墙壁、修路基,甚至给酸性的土地改良,都离不开它。这一窑一窑烧出来的,不光是建筑材料,更是一村老小吃饭穿衣的指望。所以,“石灰”这两个字,就是一门古老生计的身份证,是写在村名上的“职业说明书”。它毫不修饰地告诉你,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是靠什么手艺、付出怎样的汗水,才在这片山坳里扎下根的。
但你若以为石灰村只有“土”,那就小看它了。这村子地处大关南陲,位置偏偏要紧得很。它卡在古时候云南通往四川的一条要道上,山势陡峭,关隘险峻。村子里有个地方叫栅子门,旁边的灵官岩上,至今还留着一处清代雍正五年(公元1727年)的石刻,上面记载着一位叫刘崑的怀远将军“夜破此关”的事迹。有说法认为,咱们“大关县”这个威风凛凛的“关”字,其名声最早就是从石灰村这样的险关要隘打响的。
这下就有意思了。你品品,“石灰”和“险关”,这两个意象叠在一起,就是石灰村的双重底色。一边是民生,是低下头、弯下腰,在土窑烟火里,从冰冷的石头中熬出生活温度的具体劳作;另一边是地理,是昂起头、提起气,凭借天险,在历史风云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峥嵘往事。一面是土,一面是险;一面是求温饱的艰辛,一面是守要冲的荣光。这两种气质拧在一起,锻造出了石灰村人骨子里的那种性格:既能吃苦,又很硬气;既懂得向自然索取,也敢于在命运设下的“关隘”前,闯出一条生路。
这种精神,到今天也没丢。石灰村现在早不靠烧石灰为主业了,那活计又累又污染环境。但他们把那股子“从石头里找生机”的劲儿,用在了新的地方。村里现在发展起了“冷凉蔬菜”种植,利用高海拔的气候特点,种出来的青菜、辣椒、西红柿,味道格外清甜,成了昭通城里市场的抢手货。你看,从烧“石灰”到种“蔬菜”,变的是营生,不变的是那份立足本地条件、顽强寻找出路的智慧与韧性。这村名,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们从“靠山吃山”的原始劳作,走向“靠山养山、绿色发展”的现代转型。这份在时代变迁中,既能守住根本(那份硬气),又能灵活转身(寻找新路)的本事,不就是最实在的正能量吗?
三、鱼田村:一个寄托着美好念想的名字
还在大关县,咱们换个方向,去到吉利镇的鱼田村。这名字一听,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有鱼,有田,水润润,亮汪汪的,一派江南鱼米乡的富足景象,光是念出来,嘴里仿佛都有股稻花香。
可你要是真到了鱼田村,可能会有点“落差”。这村子在大关县算是边远地方了,海拔不低,从镇上过去,山路弯弯绕绕,得费不少功夫。村里老人聊天时常说,他们这儿再往外走几步,可就到盐津县豆沙镇的地盘了。在过去那些年,关河两岸都是深谷高山,土地金贵,能种出苞谷、洋芋填饱肚子就算不错,哪来那么多水田,更别说养鱼了。
所以,这“鱼田”之名,很大可能并不是对眼前景物的写实描绘,而是祖辈们内心深处的一个强烈念想,一个美好的寄托。在那些粮食匮乏、生活艰辛的岁月里,“鱼满仓,粮满屯”就是天堂般的日子。他们把自己对丰衣足食、对富饶生活的全部渴望,都浓缩进了“鱼田”这两个字里,并把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当作最珍贵的礼物,送给了脚下这片土地和后世子孙。这个名字,是一句祝福,也是一个世代相传的梦。
然而,故事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今天的鱼田村,虽然可能依然没有连片的水田和鱼塘,但它却真真切切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时代的“鱼”和“田”。这“鱼田”,是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竹林。特别是山里一种宝贝——筇竹,长得秀气,竹笋味道鲜美,被誉为“笋中之冠”,经济价值很高。村里的乡亲们,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学会了科学管护竹林,“采小留大,采老留嫩”,让竹林能生生不息。每到春天和秋天,山上的罗汉笋(就是筇竹笋)一茬一茬地冒出来,村民们上山采笋,山下就有收购点。昔日的深山,如今成了绿色的宝库。笋子卖出去,钱袋子鼓起来,家家盖新房,生活大变样。
你看,“鱼田”这个源自贫困时代的富足梦想,在新时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生态的方式实现了。乡亲们用汗水和智慧,把祖辈纸上画的“鱼米之乡”,变成了眼前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这名字背后的正能量,不再是苦等苦熬,而是主动创造,是把美好的愿景,通过勤劳的双手,一步步变成触手可及的幸福现实。鱼田村的故事,听着就让人心里亮堂,觉着有奔头。
四、牛街镇:活在市井烟火里的历史
最后,咱们跨到彝良县,去看看牛街镇。这个镇子可不一般,它是彝良的“北大门”,历史能往前追一千多年。它的名字,比前面几个都更鲜活,更热闹,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为啥?因为它直接来自老百姓最日常、也最重要的生活节奏——赶集。
牛街,牛街,是不是街上以前有很多牛贩子?或者地形像一头牛?都不是。它的由来特别生活化:因为历史上,这个地方是逢十二生肖里的“丑日”赶大集。“丑”在地支里对应的是什么?是牛。所以,“牛日赶集的街市”,久而久之,就叫顺了口,成了“牛街”。你想想,在千百年前,滇东北和川西南交界的这片大山里,信息闭塞,物流困难。老百姓需要交换物资,卖掉山货,买回盐巴、布匹和铁器。定下一个固定的日子,用大家都熟悉的生肖来记,这是最方便、最聪明的办法。牛日一到,四乡八寨的乡亲,甚至云南四川两省的商贩,都会牵着牲口,背着背篓,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条街上来。人喊马嘶,讨价还价,热闹非凡。这名儿,就是在这一次次摩肩接踵、一次次交易往来中,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是老百姓自己用脚“投票”选出来的。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把一个地方的灵魂给点透了。它明明白白地宣告:这里,不是封闭落后的穷山沟,这里是八方通衢的商贸码头;这里的人,也不仅仅是埋头种地的庄稼汉,更是头脑活络、善于沟通、敢于闯荡的生意人。牛街的历史也印证了这一点,从明清到民国,这里商贾云集,成了重要的物资集散地,老话都说“拉不完的昭通货,填不满的叙府城”。各地商人来了,也把各地的文化带来了,不同的会馆、不同的建筑风格在这里扎根。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闪烁着开放、流通、兼容并包的光芒。
直到今天,牛街镇依然是附近区域商贸活跃的重镇。那条因“牛日”得名的老街,可能铺上了青石板,盖起了新楼房,但名字里蕴含的那份对市场、对交流、对山外世界的好奇与渴望,早就融进了当地人的性格里。它体现的,是一种深处内陆山区却不安于闭塞的“开放精神”。这种精神,让高山峡谷不再是阻隔,反而成了联通内外、汇聚财气的通道。这种靠商贸活水滋养出来的精明、豁达和见识,是另一种强大的正能量,它驱动着人们不断走出大山,拥抱更广阔的世界。
唠到最后的收尾话
咱们这一通闲聊,从盐津的北甲,聊到大关的石灰和鱼田,再聊到彝良的牛街。这四个地名,没一个听着高大上,都土生土长,带着泥巴味儿。但正是这份“土气”,最真实,最有嚼头。
北甲村的“规矩”,石灰村的“硬气”,鱼田村的“念想”,牛街镇的“活络”——这四个名字,像四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缝在昭通这片厚重的大地上,拼出了一幅虽不完整、但韵味十足的精神地图。
你细细品,这几个名字背后,其实贯穿着山里人共同的生存哲学:面对莽莽群山,他们首先懂得顺应和建立秩序(北甲),这是生存的基础;然后,他们展现出惊人的韧性,能从最坚硬的石头里榨出生机(石灰),这是生存的能力;同时,他们心里永远揣着对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鱼田),这是生存的动力;最终,他们绝不自我封闭,总是渴望并创造着与外界连接的机会(牛街),这是生存的拓展。